蕭景琰騎著馬，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身後的侍衛們跟著他，趙無痕牽著馬走在旁邊。花燈的光照在他月白色的錦袍上，像鍍了一層暖色的釉。他面無表情，目光淡淡地看著前方，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想什麼高興的事。
“殿下，您剛才在看什麼？”趙無痕小聲問。他跟了蕭景琰十幾年，從蕭景琰還是個小皇子的時候就跟著了。他熟悉蕭景琰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殿下剛才那個眼神，不是隨便看看。他在看一個人，一個他認識的人。
“沒什麼。”蕭景琰的聲音很淡，“就是看見了一個有意思的人。”
趙無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上人來人往，花燈璀璨，人群摩肩接踵。他看了半天，沒有看見一個他認識的人。“殿下說的是誰？”
“那個穿粉色裙子、提兔子燈的小女孩。”蕭景琰的目光追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看著她拉著一個穿鵝黃色褙子的少女，快步消失在人群中。她的背影很小，在擁擠的人群中幾乎看不見，但他還是看見了。他記住了那個背影——小小的，瘦瘦的，扎著兩個小揪揪，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像一隻小兔子。
“上次在綢緞莊門口，也是她。蹲在門口看螞蟻的那個。”蕭景琰的聲音很平靜，但趙無痕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殿下很少記得一個人，更少記得一個小女孩。他能記住她，說明她在殿下心裡有位置。雖然那個位置很小，小到可能只是一個角落，但它存在。
趙無痕想了想。“殿下說的可是沈明遠沈大人家的小姐？下官記得，上次在綢緞莊門口，殿下讓下官查過。”
“沈明遠的女兒？”蕭景琰勒住馬，回頭看了趙無痕一眼，“你確定？”
“下官查過。”趙無痕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沈明遠有一子一女。兒子叫沈驚瀾，在國子監讀書，跟顧閣老的孫子顧清辭走得近。上次在松風文會上，殿下見過的。女兒叫沈清寧，今年六歲。上次殿下讓下官查沈驚瀾的時候，下官順便查了沈家的情況。”
蕭景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沈清寧……清寧，清平寧靜。好名字。”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味道。“清”是清澈的清，“寧”是安寧的寧。清平寧靜，她爹給她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她一生平安。可她的爹是沈明遠，一個在朝堂上如履薄冰的人。她的一生，能平安嗎？
他想起剛才那個聲音——“這位王爺怎麼到處晃悠，不用上班嗎？太閒了吧？”那個聲音又脆又亮，像春天裡剛化開的冰水，叮叮咚咚的，跟他上次在綢緞莊門口聽見的一模一樣。她沒張嘴，可他聽見了。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的。他閉上眼，還能聽見那個聲音，還能看見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張圓圓的、紅撲撲的臉，那兩個小揪揪，那盞兔子燈。
“殿下？”趙無痕小心翼翼地喊他。
“沒什麼。”蕭景琰搖了搖頭，策馬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滿街的花燈和擁擠的人群。她走了，像一條小魚遊進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沈清寧。六歲。沈明遠的女兒。上次說他“腹黑”，這次說他“太閒了”。他哪裡閒了？他今天是陪母妃出來賞花的，不是專門來逛花朝的。母妃說想看看花燈，他才陪她出來的。他一個皇子，每天要讀書、要習武、要處理政務、要應付朝堂上的明爭暗鬥，忙得連喝茶的時間都沒有。她不知道，就在那裡亂說。不過……她說他“腹黑”，說他“太閒了”，她不怕他。別人看見他，要麼低頭行禮，要麼躲得遠遠的，連話都不敢說。她倒好，蹲在綢緞莊門口看螞蟻，還敢在心裡罵他。她不怕他。她不怕任何人。
他搖了搖頭，笑了。
“趙無痕。”
“下官在。”
“那個沈清寧，多大了？”
“六歲。”
“六歲就敢說本宮閒？”蕭景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不是嘲笑，不是諷刺，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覺得有趣的笑，“有意思。”
趙無痕不敢接話，默默地跟在後面。他在心裡想——殿下，您對沈家小姐的關注是不是太多了？上次查沈驚瀾，您說是“隨便查查”。這次又問沈清寧，您說是“隨便問問”。您對誰都是“隨便”的，可您從來不會隨便記一個人的名字。您記住了沈明遠，記住了沈驚瀾，又記住了沈清寧。這叫不感興趣？他搖了搖頭，不敢多想，催馬跟了上去。
蕭景琰騎著馬，走在花燈下。月光和燈光交織在一起，灑在他月白色的錦袍上，像鍍了一層銀。他想起那個聲音，又想起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個小女孩，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見他，要麼敬畏，要麼恐懼，要麼巴結。她倒好，蹲在綢緞莊門口看螞蟻，還說他“腹黑”。她不怕他。她不怕任何人。沈家的人，都不怕。沈明遠不怕永寧侯，不怕太子，不怕二皇子。沈驚瀾不怕李承澤，在國子監被人陷害，還能反過來把陷害他的人扳倒。沈清寧不怕他。這一家人，都有意思。
他笑了，策馬加快了速度。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趙無痕跟在後面，看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心裡想——殿下笑了。殿下很少笑。今天卻笑了兩次。這個沈清寧，不簡單。她能讓殿下笑，就是她的本事。不管她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她都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他跟在蕭景琰後面，默默地走著，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沈清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