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寧坐在書案前,鋪開信紙,提起筆。窗外陽光正好,桃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搖搖晃晃的。她想了想,落筆寫下了第一行字。
“哥,信收到了。你說你很好,我知道你在騙我。邊關的風那麼大,飯那麼難吃,你怎麼可能很好?但我不拆穿你。你說很好,我就當你很好。”
她停下來,看著這幾行字,覺得太直白了,想改。又覺得改了就不是她了。她繼續寫。
“你說燕將軍沒有家人,逢年過節也不寫信,一個人待在營帳裡。你說他挺可憐的。哥,他不是可憐。他只是不需要別人的可憐。他需要的是——有人記得他。你記得他,邊關的兄弟們記得他,這就夠了。”
她寫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她想起燕無歸一個人坐在營帳裡、手裡拿著舊平安符的樣子。她想起他送她短刀時說“這把刀跟了我十年”。她把筆尖按在紙上,繼續寫。
“不過,你說得對。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不會表達。你跟他在一起,多學學他的本事,少學他的沉默。該說話的時候要說話,該笑的時候要笑。別像他一樣,什麼都憋在心裡。”
她寫完這一段,讀了一遍,覺得有點像在說教。她又在後面加了一句——“當然,你本來就不是沉默的人。你從小就話多。娘說,你三歲的時候就能從早說到晚,說到她頭疼。”
她笑了。她想起哥哥小時候的樣子,追著她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搖了搖頭,繼續寫。
“你說燕將軍看平安符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人。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他一定很在乎那個人。你把平安符的樣子畫給我看看,也許我能認出來。”
她寫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事。那是燕無歸的私事,她不該打聽。但她已經寫了,不想塗掉。她又在後面加了一句——“不方便畫就算了。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最後寫了一段話。
“哥,你在邊關好好的。別受傷,別逞強,別學燕將軍一個人衝進敵陣。你是沈家的長子,是爹的兒子,是爺爺的孫子,是我的哥哥。你不能有事。家裡一切都好。爹升了官,娘生意好,爺爺身體硬朗。我也好。就是有點想你。早點回來。”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她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兩個字,又加了一個標點。然後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哥哥親啟”四個字。
她盯著信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明月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她出來,放下手裡的活。
“小姐,信寫好了?”
“嗯。”沈清寧把信封遞給她,“送出去。”
明月接過信封,沒有看,只是點了點頭。“我這就去。”
沈清寧站在門口,看著明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她的心聲:哥,你收到信,會不會覺得我囉嗦?你肯定覺得我囉嗦。你從小就覺得我囉嗦。但你每次都會把信看完,看完還會再看一遍。你是我哥嘛。
她轉過身,走回屋裡。書案上還有一張空白的信紙,是她多拿的。她拿起來,想撕掉,又放下了。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燕將軍,平安符的事,我哥是瞎說的。你別在意。”
她寫完了,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她的心聲:不能寫。寫了,他就知道我在打聽他。她不能讓他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沈清寧,一個普通的小丫頭。一個會餵雞、會畫畫、會背詩的小丫頭。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丫頭。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桃樹的葉子更綠了,在風裡輕輕搖晃。她伸手摸了摸,滑滑的,涼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