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輪靠岸的時候船殼碰了一下堤岸的側面,發出咚的一聲短響。何雨天熄了火,把纜繩繞在鐵樁上打了個水手結,拉了拉確認吃住勁,翻上堤岸。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腳底板一陣實感,跟船上晃了兩天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站住了沒動,等身體適應了一下,才彎下腰把左手腕上的紅繩解開重新系。
他低頭把結拆開,手指繞了兩圈拉緊,繩頭塞進釦眼裡壓死,正要在旁邊再打一道死扣,繩子挨著皮膚那一段蹭了蹭,線頭毛躁的一面颳著皮膚帶出一陣細微的癢。他停了一下,把繩子整個兒拆下來重新編了個結,這回多繞了一圈,編完之後又拽了拽,確認比剛才穩當。
右手腕那根沒松,他轉了一圈檢查了一遍,釦眼處還結實,就放下去沒動。
他直起身朝碼頭出口走。走了兩步腳底下忽然慢了半拍——不是聽到聲音,也不是看見了什麼東西,就是後背那一片皮膚猛地緊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身後不遠處盯著他。
他停下來。
沒回頭。
等了三四秒,那陣感覺散了,像潮水退下去一樣乾淨利索,不留痕跡。他站在原地偏了偏頭,目光往右後方掃了一眼——堤岸盡頭空蕩蕩的,海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船拴在鐵樁上,船身微微晃著。
什麼都沒有。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碼頭外面是一條窄街,路面鋪碎石子,踩上去咯吱響。街兩邊的鋪面門板都上著,有一間門口蹲了個老頭,菸袋擱在腳邊沒點,正拿草紙卷旱菸葉子。
何雨天從老頭面前走過,碎石子在腳底下響了一陣。他快走到街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船上的?打哪兒來的。
他停下,回頭。老頭把卷好的煙叼上,摸火柴劃拉著點著了,吐了口煙,眯著眼看他。
天津那邊。何雨天說。
老頭把菸袋從嘴上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灰。天津過來的船不在這片靠岸,這邊都走北邊的口子。
何雨天沒動。他看著老頭,老頭也看著他,兩個人中間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碎石子路面上落了一截細細的菸灰。
風太大,走偏了。何雨天說,歇一宿就走。
老頭重新把煙叼上,沒再問話,埋頭繼續卷他的旱菸葉子。
何雨天轉過身繼續走。拐過街口那堵矮牆的時候,餘光掃到牆根底下蹲著個人影,佝僂著背,穿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走過那堵牆,拐角後面露出一片灰瓦房頂,高低錯落的,有幾處煙囪正往外冒青煙,細細的幾縷,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在路口站住,把右手腕上的紅繩又轉了一圈,然後朝那片房頂的方向走過去。
後面的碎石路上,菸袋鍋子磕在鞋底上的聲響又響了一聲,像老頭在換新菸葉。
他沒有停。
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亮起來,字跡冷白:
碎片能量儲存百分之八十。核裂變理論研究進度百分之四十五。
提示在眼前懸了幾秒,然後自動消失了。
巷口的灰瓦房頂在午後的光裡排成一片深灰色的線,遠遠近近的,不高,錯錯落落。何雨天把兩隻手插進外套兜裡,袖口貼著腕骨,紅繩的末梢從袖口邊沿露出一截細細的紅色,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他往巷子裡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