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把九塊青白色碎片從空間裡取出來,碼在面前甲板上,第一塊剛挨著手指,掌心就覺著一股熱乎勁兒。他手縮回來半寸,又伸出去,用兩根手指捏住碎片的邊沿翻了個面,底下的鐵皮留下一圈白霧,潮氣蒸發出來的痕跡,邊緣還凝著細小的水珠,正慢慢變小。
檢測到碎片溫度異常,升高十二點七攝氏度。
系統提示亮起來,字跡冷白,不帶情緒。
原因。
當前資料不足。建議保持分離狀態,繼續觀測。
何雨天蹲在原地沒動。他把第二塊取出來,手指夾著邊沿,溫度一樣,第三塊一樣,到第四塊的時候他感覺那股熱勁兒比前面幾塊稍重了些,貼在指腹上像抵著一片被太陽曬過的瓦片,不燙手,但拿久了手心開始往外冒汗。
他把四塊碎片翻了個面,底下的鐵皮都留下了溼印子,淺淺的,不深。
哪塊最熱。
第四塊,高於平均值零點八攝氏度。
何雨天盯著第四塊碎片看了兩秒。邊緣的青白色光芒平穩地流動著,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他把手指貼在碎片正中央的時候,能感覺到中心位置傳出來的熱比邊緣更集中,像一團火被紙包著,熱力從裡頭往外頂。
他把碎片擱回甲板上,坐了下來。
船在走,發動機轉著,艙門沒關,海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他後頸的頭髮輕輕晃。風涼颼颼的,但他手裡那幾塊碎片摸起來還帶著餘溫,隔了一陣才慢慢降下來,降到跟氣溫差不多就停了。
他把銀灰色的九塊也取出來,並排放好,青白在左銀灰在右,中間隔了一個拳頭寬的間隙。銀灰色的涼,邊沿冰手,他拿手指測了一遍,每塊都是涼的。
溫度恢復。青白色碎片與銀灰色碎片差異顯著。
知道了。何雨天把碎片收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揉了兩下,走出艙門。
天藍得發白,像誰端了一盆水潑上去了,沒潑勻,邊角處留著灰。海水灰綠,底下沉著深色,浪不大,船身晃得輕。他靠著纜樁蹲下來,把兩張藥方從空間裡取出來攤在膝蓋上,紙面泛著黃,摺痕處磨出細毛邊,他食指順著摺痕捋了一遍,把翹起來的紙角按平。
第一張藥方寫了幾味藥名,第二張背面有一行小字,墨淡了,有些筆畫洇開了。他湊近了看,戊子年冬月十七,夜,小雪,底下沒有落款。
他看了一遍,把藥方合攏疊好放回去。
海面上只有自己的船,發動機的聲音單調地響著,節奏不變,像什麼東西在一個固定的頻率上震,聽久了腦子發木。他坐回舵柄後面,右腿伸長了搭在艙沿上,左腳踩著舵座,身體往後仰了仰,靠著艙壁閉上了眼。
眯了不到半小時,腦袋往下垂了一下,他自己醒了。
眼皮發沉,太陽穴那一片緊巴巴的,像有人拿手指按著沒撒手。他在海上漂了快兩天,天黑之後眯過幾覺,每覺都不長,斷斷續續的,中間還要爬起來看一眼航向。上一頓吃東西還是昨晚,兩塊壓縮餅乾就著冷水吞下去的,胃裡現在沒什麼感覺,不餓,就空。
他從空間裡摸出個水壺灌了兩口,又摸了塊餅乾,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碎了才嚥下去。水是涼的,從喉管滑下去帶出一線涼意。餅乾又乾又硬,他嚼了老半天才對付完一塊,把剩下的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
天黑了一次又亮了一次。天亮的時候他看見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現了一道深色的線,比昨兒下午看到的粗了一些,也實了一些,像用墨筆在一個灰底子上反覆描了好幾遍。
他坐直了,揉了揉脖子。脖子酸得厲害,偏頭的時候能聽見裡面的筋咔地響了一聲,他歪了歪腦袋換了個方向,另一側也響了一聲,稍微輕點。
船又往前走了小半天。那條深線慢慢漲成一片高低不平的輪廓,露出水泥堤岸的灰色平面,邊緣破損了幾處,缺口的截面泛著白茬子,像被什麼東西撞過之後留下的疤。
他把水壺蓋子擰緊了收回去,從空間裡摸出兩片乾糧又嚼了半片,剩下的塞進兜裡。右手腕上的紅繩結頭鬆了,末端的線頭從釦眼裡滑出一小截,在海風裡飄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立即去系。他把舵柄往右帶了一點,船頭對準了碼頭堤岸最矮的那個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