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翰文把探照燈關了之後,何雨天在黑暗裡蹲了大約半分鐘,等眼睛適應了海面上的微光,才重新打火把漁船往南邊帶。
“你往哪開。”陳翰文從駕駛艙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他往南拐了。”
“你確定。”
何雨天沒回話。他把手從舵盤上騰出來,從口袋裡摸出那半枚銅錢擱在儀表盤上。銅面的光在暗處裡泛著淺金色,亮度不高,但邊緣清楚,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鵝卵石擱在黑布上。他把方向盤往銅錢亮的那一側偏了半圈,船頭跟著轉過去。
陳翰文看了一眼銅錢,又看了一眼方向盤,把菸捲從嘴裡拿下來。“你這玩意兒還能當羅盤使。”
“它一直指著那個方向。”
柴油機重新吼起來的時候陳翰文往後踉蹌了一步,手扶著船艙門框穩住了。船頭劈開海面的節奏越來越急,浪花從兩側翻上來,打溼了甲板前端的漁網。何雨天把油門推到底,船身震得比之前厲害,甲板上幾隻塑膠桶在角落裡滑來滑去撞著船舷。
“看見沒有。”陳翰文指著前方。
何雨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海面上有一道淺白色的痕跡,不寬,但筆直,從正前方往右偏南延伸出去。那是小船船尾的浪跡,月光照上去泛著一層薄光,像一條鋪在海面上的窄路。
“追上了。”
小船的速度比不上漁船。何雨天在銅錢上一次一次修正方向,船頭對準那道白浪的盡頭切過去,距離一點一點拉近。小船船尾的人影從模糊變得清晰,先是肩膀的輪廓,然後是頭的形狀,然後是站在船尾那個人轉過來的臉。
鈴木健二的臉。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五官,但他站立的姿勢和肩膀的寬窄何雨天認得。
何雨天伸手從空間裡摸出照明彈發射器和一發彈,單手把發射器舉起來對準前方海面上方二十米的位置。他扣下扳機的時候陳翰文喊了一聲“等——”,彈已經出去了。弧線劃過暮色,在預定位置炸開,白光往下潑下來,海面被照得煞白,小船上的一切都暴露在那層強光裡。
船尾站著鈴木健二,左手搭在舷板上,手背的銀灰色紋路在照明彈的白光裡像一道被點亮的暗紋,從手背正中往外擴散,邊緣清晰。船艙側面蹲著戴祿,一隻手攥著舷板,另一隻手護著腦袋。駕駛位置坐著一個洋人,白皮膚,頭髮偏淺,深色外套,一隻手扶著舵柄,另一隻手搭在身旁一隻黑色箱子上。箱子長方形,箱體表面反著白光。
何雨天把發射器扔在甲板上,漁船船頭對準小船的右舷切過去。兩船之間的距離從一臂寬縮到半臂寬,漁船吃水深,船身重,靠到近處的時候小船被浪推得往左歪了一下。何雨天腳蹬船舷,整個人跳過去,落在小船船尾的甲板上。十倍體質壓在木殼船上的瞬間,整條小船往下一沉,船底磕在水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浪花從兩側翻上來打溼了何雨天的褲腿。小船晃得厲害,鈴木健二腳下打了個趔趄,手從舷板上滑開了一下又抓回去。
何雨天蹲低重心穩住身形,伸手去夠那隻黑色箱子的提手。手指扣住金屬提手杆的瞬間,另一隻手也從側面伸過來,扣住了箱子另一端的提手。
鈴木健二的手。兩個人之間的箱子提手不到一掌寬。
鈴木沒有鬆手。他的手指扣著提手金屬桿,指節微微泛白,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盯著何雨天看,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何雨天左腕上那截露出袖口的紅繩上。
“你是從天津追過來的。”他說的中文帶口音,每個字的尾音收得硬。
何雨天沒接話。他能感覺到對方手上的力道在變化——沒有加大,也沒有鬆開,像在衡量什麼。兩個人的手隔著箱子提手,何雨天的手指貼著提手內側,鈴木的手指壓在外側,金屬桿被兩個人的體溫同時捂著,一邊涼一邊熱。
“陳翰文派你來的。”鈴木又說了一句。這回他的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尾音壓著,像在確認什麼。
“你認識陳翰文。”
“不認識。”鈴木的目光從紅繩上移開,回到何雨天的臉上,“但我認識你手上的繩子。”
何雨天的右手扣著提手沒有動。左手慢慢往身側收,手指碰到了褲子口袋的邊沿。
“你果然是衝著這個來的。”鈴木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種判斷被驗證之後的表情。
何雨天沒給他繼續說話的時間。他右手攥緊提手往自己方向拽了一把,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按住鈴木扣著提手的那隻手。鈴木的手背被何雨天的掌心壓住的瞬間,手背上那圈銀灰色的紋路亮了。光從紋路內部滲出來,銀灰色的,亮度不高,但整圈紋路同時亮起來,像有什麼東西被何雨天的掌心喚醒了。亮光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從邊緣開始往中心收縮,褪色的速度快得像退潮,幾秒之內整圈紋路黯淡下去,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鈴木健二的手在紋路消退的同時鬆開了提手。他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瞳孔裡映著那層光褪去的最後一道殘影。他往後撤了一步,腳後跟碰到船舷邊沿,翻入水中,水花濺起來打在何雨天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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