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祿的步子頓住了。扁擔從肩上滑下來，籮筐磕在地上，舊鐵皮嘩啦一聲響。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右手已經摸到後腰了，指腹碰著衣料底下那件硬東西的輪廓，停了約莫兩秒才慢慢放開。
誰跑了。我收舊貨的，瞅見這家沒人，換個地兒收。
何雨天往前走了兩步。五步縮成三步，他能看清戴祿領口那顆釦子系歪了——上排第二個釦眼穿錯了，釦子卡在布邊外面，繃著一小截線頭。
您找錯人了。那盆栽底下原來什麼顏色，您心裡清楚。
戴祿的右手又動了一下。這回搭上了後腰那件硬東西的邊緣，拇指按住它，沒有拔出來。他偏頭看了一眼衚衕口的方向，巷口空著，沒人經過，又轉回來看著何雨天。
你爹在家？
不在。
那你在家。
我在家。何雨天說，您找我爹有事？
戴祿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我找你爹能有什麼事。我跟何大清又不是一個道上的人。
那您跟誰是一個道上的。
戴祿不說話了。他盯著何雨天左腕那根紅繩看了幾秒，目光在繩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何雨天后方的牆面上，像是在數牆上的磚縫。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戴祿把這倆字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像是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吐出來。十七歲，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他沒把話說完，把後半截咽回去了，右手從後腰那件東西上鬆開了。拇指在衣料上蹭了一下才垂下來。
何雨天往前又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一臂的距離了。他能聞到戴祿身上有股樟木的氣味，跟那片黃綢子上聞到的味道一樣，淡淡的，像是從衣服裡襯滲出來的，混著一股舊菸草的澀味。
那封信您擱哪兒了。
戴祿的肩膀繃了一下。什麼信。
何雨天沒再問。他把手伸出去按住戴祿的右肩，手指扣住肩胛骨邊緣的位置。戴祿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上衚衕的磚牆，青磚表面有些硌人，他能感覺到磚縫的稜角隔著外衣抵在脊椎上。
你別亂來……
何雨天的手沒松。他另一隻手繞過戴祿的後腰，摸到了那件硬東西。信封，比信紙厚一圈，邊角磨圓了，封口處裂了一道細縫。他把它抽出來的時候，指腹擦過信封的摺痕，摺痕處發軟，像是被人反覆折開又合上過很多次。
戴祿的後腦勺碰在磚牆上，咚的一聲悶響。他的脖子縮了一下，整個人往牆裡陷了半寸，像想把自己嵌進去。何雨天能感覺到他肩膀底下那根骨頭在微微發抖，頻率快，幅度小，像是冷得厲害。
何雨天退後一步。他把信封開啟。信紙折了兩折，展開的時候紙面泛黃，邊緣有一處水漬洇開的痕跡，顏色比周圍深一圈。紙上八個字，墨色偏深褐，筆鋒收窄，豎畫末端微微上挑。
南邊已動，北邊待查。
落款一個字。何雨天的手指按在那個字上面停了一下，指腹感覺到墨跡微微凸起，字跡的筆畫在紙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把這個字念出聲的時候聲音不高，像在確認什麼。戴祿靠在牆上沒有回答，他把歪掉的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帽簷被他攥得變了形，軟塌塌地往下垂。
溥錚的字？
你認得他？戴祿的聲音忽然尖了半度，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