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何雨天推開陳翰文那間舊書鋪的門時,鋪子裡比他預想的暗一些。朝西的窗被幾摞舊書擋住了大半,餘下的日光在櫃檯面上切出一塊窄長的暖色區域,櫃檯後面的凳子空著,沒人。
他等了大約兩分鐘。鋪子深處那道簾子後面傳來輕微的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從簾子後面走出來,步子不快,腳底落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聲響。穿一件灰布長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突出。年齡看不準,大約五十到六十之間,臉上有刻痕一樣的法令紋,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鏡片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半圈,瞳仁的顏色在暗光裡偏深。
那人走到櫃檯前面,沒有坐下。他先把何雨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從腳看到頭,來回兩趟,然後才開口。
您是陳老闆的朋友?
何雨天說,您是哪個。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插在長衫左邊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指尖捏著一根深褐色的繩線,繩線末端墜著一塊玉佩。玉質偏青,表面溫潤,在暗光裡泛著一層油脂一樣的光澤。他把玉佩擱在櫃檯上,往何雨天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後把手收回去,袖口重新垂下遮住了手腕。
何雨天低頭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形狀是圓形的,中間鏤空,雕著一隻獸頭的圖案。獸頭的線條圓潤,邊緣被反覆摩挲過,有些地方的稜角已經磨鈍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玉面,涼的,貼在指腹上像一塊被井水泡過的石頭。
這玉我見過。何雨天沒有收回手,指腹壓在玉面的獸頭紋路上,溥錚有一塊同樣的。他貼身戴了七年。
這塊就是他那塊。那人說。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些,我姓孫,孫伯陽。溥先生當年在長春時,我是他手下的文書。
何雨天把手指從玉佩上收回來,手擱在櫃檯面上沒有動。溥錚的東西怎麼在你手裡。
他走之前交給我的。1945年秋天,長春外圍快守不住的時候,他把我叫到住處,給我這塊玉佩,說了一句話——以後有人拿著另一半銅錢來找你,你就把這玉給他看。孫伯陽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鏡片底下露出一截淺褐色的眉毛,我問他另一半銅錢是什麼。他說——你不需要知道。等那人來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何雨天把左手伸進口袋裡,碰到那半枚銅錢的邊緣,沒有掏出來。他的手指在銅面上停了一下,感覺到那股溫熱的觸感還在持續,便收了回來,什麼也沒拿。
你等了多久。
十年。孫伯陽說。他的目光落在何雨天左腕那根接長的紅繩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何雨天的臉上。十年整。上個月陳老闆那邊傳訊息過來,說有人帶著半枚銅錢在查溥先生的事情。我託了幾層關係才遞上話去。
你手裡除了這塊玉,還有別的嗎。
孫伯陽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把玉佩從櫃檯上拿回來,攥在掌心裡,手指合攏包住玉面,像在重新確認它的存在。還有一批東西。溥先生走之前留下的,一共四幅字畫。他讓我妥善收著,說等帶銅錢的人來了,一起交給那個人。
字畫裡是什麼。
孫伯陽看了他一眼。那雙被鏡片放大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燈芯被風撩了一下又落回去了。畫軸裡面藏的不是畫。溥先生把幾樣東西分拆開了,重新裱進畫軸的夾層裡。具體是什麼,我打不開那些畫軸——他說只有帶銅錢的人能開啟。
何雨天沒有馬上接話。他坐在櫃檯前面的凳子上,面朝著孫伯陽的方向,日光從他身後的視窗斜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櫃檯面上鋪成一塊暖色的光斑。光斑邊緣正好切在那枚玉佩剛才擱過的位置上,把那一小片櫃檯面照得發白。
那你今天來,是要把這四幅畫交給我。
不急。孫伯陽把玉佩收進長衫內袋裡,手按在胸口的衣料外面按了一下,那四幅畫不在我這裡。我寄存在一個可靠的地方,等你到了那個地方再取。
什麼地方。
盛德齋。
何雨天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椅背抵著後肩。盛德齋在哪。
天津。老城裡東門內大街,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黑漆匾額。掌櫃姓何,叫何貴和,以前在長春跟溥先生做過茶葉生意。孫伯陽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櫃檯上的一隻空茶碗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但那個地方現在不太平。上個月有人去盛德齋打聽過溥先生留下的東西,何掌櫃把門關了三天,開張之後他讓人給我帶了一句話——鎖換了。
何雨天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叩了一下。誰去打聽的。
不知道。何掌櫃沒說明白,只說對方穿便裝,但口音偏東北。三個人,走的時候開著一輛黑色轎車。
黑色轎車。何雨天沒有接話。他把手從櫃檯上放下來搭在膝蓋上,指腹壓在褲腿的布料上,能感覺到膝蓋骨的輪廓。
?齋德盛在還在現畫幅四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