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在偽政府門口擺攤賣了半個月的煙。
說是賣煙,其實就是一個竹籃子,裡面擱著幾盒哈德門、大前門,還有幾包散煙。籃子用布蓋著,有人來買才掀開。她蹲在臺階上,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遮住半張臉,手裡攥著幾根紅繩,一邊翻繩一邊等生意。
偽政府的大門在鼓樓東大街,門口有兩個崗亭,站著偽軍,偶爾有小鬼子進出。每天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有穿軍裝的,還有穿和服的。柳如煙記下了每一個進出的人,時間、穿著、跟誰說話、坐什麼車。她記在一個小本子上,本子藏在褲腰裡,外面看不出來。
陳翰文教過她,情報不是看一個人說什麼,是看一個人做什麼。說什麼可以騙人,做什麼騙不了人。
何雨天來找她的時候,她正蹲在臺階上翻繩。翻出一個五角星,舉起來看了看,不滿意,拆了重翻。
“生意怎麼樣。”何雨天蹲在她旁邊,假裝買菸。
“不好。半天沒開張。”柳如煙從籃子裡摸出一包哈德門,遞給他,“要麼?”
何雨天接過煙,沒拆,擱在口袋裡。
“有收穫沒有。”
柳如煙把紅繩收了,壓低聲音。“有一個,我覺得不對勁。”
“什麼人。”
“中國人,但小鬼子叫他‘山田先生’。每次進出都有小鬼子軍官陪著,有時候是一個,有時候是兩個。他穿黑色長衫,戴金絲眼鏡,頭髮往後梳,油光鋥亮的。”
“長什麼樣。”
“瘦,高,鼻子很挺,像鷹鉤。走路不抬頭,但眼睛到處看。”柳如煙把草帽往下壓了壓,“他每次出來,門口那兩個偽軍都給他敬禮。普通中國人,偽軍不會敬禮。”
何雨天記住了這些特徵。
“他什麼時候出來。”
“不一定。有時候上午,有時候下午。但每週五晚上,他都會去北平大飯店吃飯。我跟蹤過一次,看他進去的。”
“你怎麼跟蹤的。”
“我賣煙賣到那邊去唄。”柳如煙說得輕描淡寫,但何雨天注意到她手指頭在抖,“北平大飯店在東交民巷那邊,門口有鬼子兵站崗。他進去以後我就沒跟了,進不去。”
何雨天看了她一眼。柳如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手指頭還在抖。不是怕,是緊張。一個九歲的女孩,跟蹤一個偽政府高官,還跟到東交民巷。東交民巷是使館區,小鬼子最多的地方,一不小心就回不來了。
“以後別跟那麼遠。”何雨天說。
“不跟遠一點,怎麼知道他去哪兒。”
“我說別跟就別跟。”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何雨天。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點扎人。
“夜叉,秋葉不是你養的籠中鳥。”
何雨天沒接話。他站起來,把那包哈德門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回籃子裡。
“煙不要了?”
“我不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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