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平,熱得人喘不上氣。
何雨天從城外回來,褲腿上沾著泥,半乾了,一摳就掉渣。他蹲在水缸邊上,舀起一瓢水澆在手上。水從井裡剛打上來,涼得扎骨頭,激得他手指頭一哆嗦,倒吸了一口氣。蟬在牆外沒完沒了地叫,叫得人心煩。院子的磚地被曬得發白,踩上去燙腳,連螞蟻都躲著走。
易中海從堂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涼白開。他走到何雨天跟前,把碗擱在水缸沿上,碗底磕了一下石頭,發出一聲脆響。
“喝口水。”易中海說。
何雨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易中海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不對,裡頭有話。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涼,澀,不是井水,是自來水,一股漂白粉味。
“易大爺,有事?”
易中海沒回答。他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粗,關節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從廠裡幹活帶回來的,洗不掉。他蹲在那兒,盯著水缸裡的水。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黃了邊,打轉。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煙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拿下來。再轉一圈,又塞回去。他的手指頭有點僵,動作慢了半拍。
“雨天。”他叫了一聲,沒看何雨天,看地上。地上有隻螞蟻在搬一粒米,搬不動,又來了幾隻,一起搬,米粒往前挪了一點。
“嗯。”
易中海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手指頭在膝蓋上摳了兩下,摳得褲子起了毛。
“你爹不容易。”他終於擠出一句,聲音悶悶的,從嗓子眼最底下拱上來。“在廠裡站一天,腿腫得跟蘿蔔似的。回來也不吭聲,蹲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
何雨天沒接話。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水缸沿上,悶響一聲。
易中海又摸出那根菸,叼在嘴裡,沒點。他嚼了兩下菸嘴,紙都嚼爛了,菸絲冒出來,粘在嘴唇上。
“有些話我不該說。”他頓了頓,手指頭攥著膝蓋,攥得指節發白。“但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我說了你別嫌煩。”
“易大爺,您說。”
“別讓你爹操心。”易中海說完這句,又沉默了。他低下頭,盯著地上那隻螞蟻。螞蟻終於把那粒米搬動了,一點一點往前挪,挪到磚縫邊上,不見了。
何雨天等著。
易中海把那根嚼爛的煙從嘴裡拿下來,菸嘴溼了一片。他沒看何雨天,看水缸裡的水。水面上那片落葉轉了兩圈,沉下去了。
“我跟你易嬸,沒孩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蟬鳴蓋過去。說完這句話,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低下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搓,搓得皮膚髮紅。“你和你柱子,就當是……就當是我們半個兒子。”
何雨天沒動。他看著易中海的側臉。易中海的鬢角白了,太陽穴上有塊老年斑,以前沒有的。耳朵後面的皮膚鬆弛了,耷拉下來一道褶子。他老了,老得不聲不響。
“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易中海說完,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轉身要走。
“易大爺。”何雨天叫住他。
易中海站住了,沒回頭。
何雨天從水缸沿上端起那碗水,一口氣喝完了。碗底沉著一點點水垢,他沒管。把碗擱回去,站起來,走到易中海面前。
“等仗打完了,我給您養老。”
易中海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看著何雨天。他的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不是一下子紅的,是從眼角開始,像墨滴進水裡,慢慢洇開。他沒哭,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好孩子。”他的聲音全啞了,像砂紙磨鐵。他伸出手,在何雨天肩膀上拍了兩下,力氣不大,但手心燙。然後轉身走了,走得很快,怕何雨天看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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