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日,天還沒亮。
何雨天站在炕邊,低頭看著柱子。柱子睡覺不老實,嘴巴半張著,一條腿蹬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那條腿塞回去,柱子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嘟囔:“哥……門給你留著……”何雨天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縮回來。他沒出聲,把枕頭底下的手術刀別進腰間,從炕上拿起那個布包袱,轉身出了屋。
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賈富貴那屋的燈沒亮,賈張氏的打呼嚕聲斷斷續續,像收音機訊號不好。易中海那屋也沒動靜。何雨天從後門溜出去,門軸生鏽,他推的時候停了一下,等那聲吱呀散了,才側身擠出去。後門沒鎖。柱子昨晚說給他留門,留的就是這道門。
陳翰文蹲在衚衕口的牆根底下。他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看見何雨天出來,他站起來,把煙塞回口袋。
“走吧。車在城外等著。”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衚衕往南走。何雨天穿著一身灰布短褂,黑布褲,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腰裡彆著手術刀,懷裡揣著懷錶和地圖,空間裡塞著槍、藥、黃金、大洋。東西不重,但壓得他胸口發悶。
陳翰文走在前頭,步子很快。何雨天跟在後頭,步子也不慢。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走到城門口,黑痣偽軍不在,換了一個老頭。老頭坐在崗亭裡打瞌睡,帽子蓋在臉上,呼嚕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兩個人從他面前走過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老頭沒醒。
出了城,土路邊上停著一輛馬車。趕車的老頭蹲在車軲轆邊上抽菸,菸袋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暗。陳翰文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塞給老頭,然後轉過身,看著何雨天。
“到了天津,有人接你。姓王,你叫他王叔。他帶你去碼頭,船已經安排好了。”
何雨天沒說話,點了點頭。
陳翰文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手在抖,打了兩下打火機才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悶熱的空氣裡散開,很快就沒了。
“你那個日本話,能行嗎。”
何雨天沉默了一會兒。“湊合吧。舌頭還是硬的,但能蹦幾個詞。”
“練了多久。”
“好幾個月了。跟衚衕口賣豆腐的那個日本老頭學的。一節課一塊大洋。”
陳翰文把那根菸抽完了,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他盯著何雨天看了好幾秒,喉結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他伸出手,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熱,燙得何雨天肩膀一縮。
“到了那邊,別逞強。能殺就殺,不能殺就跑。命比什麼都重要。”
“知道。”
“你欠我一頓酒。別死了。”
何雨天沒接話。他爬上馬車,坐在車板上。車板硬,硌得屁股疼。趕車的老頭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動了。車輪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陳翰文站在路邊,手插在口袋裡,帽簷壓得低低的。他沒揮手,就那麼站著。
馬車走了一段,何雨天回頭看了一眼。陳翰文還站在那兒,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
何雨天轉回頭,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塊懷錶。錶盤發黃,指標走到凌晨五點半。他把表揣回去,閉上眼睛。馬車顛得他上下晃,他索性睜開眼,看著路邊後退的莊稼地。玉米快熟了,葉子卷著邊,地裡有幾個早起的農民在拔草,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慢吞吞的。馬車從他們面前過去,沒人抬頭。
天津碼頭,下午三點。
碼頭上擠滿了人。有中國人,有日本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衣的,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哭的,喊的,罵的,吵成一片。空氣裡混著鹹腥的海風、柴油味和汗臭味,燻得人頭疼。何雨天蹲在碼頭邊上的臺階上,把身上那套灰布短褂脫了,塞進空間,換了一身破舊和服。和服灰不拉幾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上有塊洗不掉的醬油漬。他拿手把頭髮搓了搓,搓得亂糟糟的,又從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臉上抹了兩道。一個路過的日本女人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走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過來,穿著灰色中山裝,頭上戴著禮帽,手裡拎著一個皮箱。他蹲在何雨天旁邊,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遞過去。何雨天沒接。男人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壓低聲音。
“老陳讓我問你,那塊表走得準不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