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清楚,二兩。”何雨天把那根金條擱在櫃檯上,往禿頂老頭面前推了推。金條不大,二兩,壓在玻璃櫃臺上,玻璃底下墊著一層絨布,紅得發暗。
老頭沒急著拿,摘下老花鏡,用圍裙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這才拿起金條,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又用牙咬了一下,擱在戥子上。戥子晃了晃,停了。
“二兩。”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沓綠票子,手指頭蘸了唾沫,數了二十張,摞在櫃檯上。
趙明遠拄著木棍湊過來,彎著腰,臉快貼到櫃檯上。他盯著那沓綠票子,眼珠子不動。“二……二十塊?就二十塊?”他的聲音發緊,像嗓子眼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老頭抬眼瞥了他一眼。“美金。不是咱們的票子。一張頂你一個月工資。”
趙明遠嚥了口唾沫,不吭聲了。何雨天把那沓綠票子拿起來,手指頭捏了捏,紙張挺括,跟法幣不一樣。他把錢揣進懷裡,轉身出了門。趙明遠跟在後頭,新棉鞋踩在門檻上,咯噔一聲。
街上風大,吹得帽簷往上翻。何雨天把帽子往下壓了壓,趙明遠把木棍戳在磚縫裡,穩住身子,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英漢詞典》,抱在懷裡。柳如煙站在路邊,手裡提著布包,鼓鼓囊囊的。她穿著一件藍色列寧裝,頭髮扎著馬尾,沒戴眼鏡。
“換完了?”
“換完了。一百八十美金。”
“夠嗎。”
“不夠還有。”
三個人沿著街往東走。趙明遠走得不快,木棍戳一下,邁一步,鞋底蹭著地面,沙沙沙。柳如煙走在他左邊,何雨天走在他右邊,像護著他過馬路。路過一家書店,趙明遠停下來,推開門。門軸澀,推的時候吱呀一聲。店裡不大,書架頂到天花板,擠得轉不開身。老闆是個戴眼鏡的瘦子,坐在櫃檯後面看書,聽見動靜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有英漢詞典嗎。”趙明遠問。老闆從椅子上站起來,踩著凳子,從最上層抽出一本厚書,擱在櫃檯上。書皮藍色,燙金大字,邊角磨毛了。趙明遠翻開,紙薄,字小,密密麻麻。他看了幾頁,合上。
“多少錢。”
“八塊。法幣。”
趙明遠從口袋裡掏出八塊錢,擱在櫃檯上。老闆把錢收進抽屜,把詞典推過來。趙明遠抱在懷裡,出了門。柳如煙看了一眼那本詞典,厚得能當磚頭。
“你打算全背下來?”
“背多少算多少。”趙明遠把詞典塞進帆布包裡,包帶勒在肩膀上,壓得他身子往一邊歪。
到了東安市場,人更多了。推著板車的,扛著麻袋的,抱著孩子的,擠來擠去。何雨天要買牙膏、牙刷、毛巾、肥皂、針線包。趙明遠要買一雙新棉鞋,他左腳那隻鞋底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柳如煙幫著挑,從攤位最底下翻出一雙黑布面的,千層底,又軟又厚。趙明遠坐在臺階上試了試,大小剛好。
“就這雙。”他付了錢,把舊鞋脫了,扔進垃圾桶。新鞋踩在地上,跺了跺腳,不響了。
柳如煙轉到賣帽子的攤位前,停了一下。攤子上掛著各種帽子,前進帽、八角帽、禮帽、瓜皮帽。她拿起一頂前進帽,灰藍色的,帽簷硬挺,翻過來看了看尺碼。
“何天,你過來。”
何雨天走過去。柳如煙踮起腳尖,把帽子扣在他頭上,正了正。退後兩步,歪著頭看。又上前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退回去再看。
“美國風大,別吹著。”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何雨天摸了摸帽簷,沒摘。“好看嗎。”
柳如煙愣了一下。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往下撇。“還行。”她轉開臉,從口袋裡掏出錢,拍了在攤子上,扭頭就走。
何雨天跟上去。“錢回頭還你。”
“還什麼還。你欠我的還少?”她沒回頭,步子快得像在跑。何雨天快走兩步,追上她,把帽子攥在手裡。三個人又逛了一會兒,買了點吃的:幾斤蘋果、一包花生米、兩斤糕點。何雨天趁人不注意,把東西全收進空間。柳如煙沒看見,趙明遠看見了,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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