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站在碼頭的水泥地上,海風吹得她白色襯衫貼在身上,頭髮散了幾縷。她沒攏。何雨天從舷梯上走下來,離她還有五步,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趙明遠從後面跟上來,木棍戳在鐵板上,篤篤篤。他看了柳如煙一眼,又看了何雨天一眼,把木棍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退後了幾步。
何雨天走到柳如煙面前,停下來。她沒動,他也沒動。海風灌進兩個人之間,把柳如煙襯衫領子吹得翻起來,打在脖子上,她沒理。
柳如煙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攥著那塊銀殼懷錶,攥得手背發白。她沒遞過去,就那麼攥著。等了大概三四秒,何雨天伸出手。她把表放進他手心,手指頭碰到他掌心時,縮了一下,又按住了。
“還你。”她說。
何雨天把表握在手心裡,沒開啟,揣進懷裡。“我說過,回來還。”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是黑布面的,千層底,沾了碼頭的灰。她的手指頭還在抖,縮回口袋,攥著那根紅繩。
“你瘦了。”她說。
“沒瘦。結實了。”
“黑了。”
“海上曬的。”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的臉。目光在他下巴那道新疤上停了一下,那疤不長,半寸,在舊疤旁邊,粉紅色的,還沒褪。她伸出手,手指頭在疤上面停了一下,沒碰,縮回去了。
趙明遠站在後面,把那根菸從嘴裡拿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走吧。別站著了。風大。”
陳翰文靠在黑色吉普車邊上,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他看見三個人走過來,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海風裡散開,很快就沒了。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何雨天上了副駕駛,趙明遠和柳如煙坐後面。
車開了。陳翰文把車窗搖下來,海風味灌進來,鹹腥。他沒說話,開了大概五分鐘,把那根菸抽完了,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
“朝鮮戰爭爆發了。上個月的事。”
何雨天的手動了一下,把手插進口袋,攥著那把刀。
“中央決定派志願軍。”陳翰文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你願意去嗎?”
何雨天沒馬上回答。他看著窗外,街上的人、腳踏車、黃包車,亂鬨鬨的。過了幾秒,他說了一個字。
“去。”
趙明遠在後面咳嗽了一聲。“我也去。”
陳翰文從後視鏡裡看了趙明遠的腿。“你腿行嗎。”
“行。不拖後腿。”
柳如煙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紅繩,開始翻。翻了兩下,線纏住了,她沒解開,就那麼攥著。
車進了衚衕,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面。樓三層,牆上有爬山虎,葉子綠了。陳翰文熄了火,拔了鑰匙,沒下車。
“你們先住這兒。明天去軍管會報到。”他頓了頓,看了何雨天一眼。“你那個碎片的事,上邊知道了。等戰爭結束,再想辦法。”
何雨天推開車門,下了車。趙明遠從後面下來,木棍戳在地上,篤。柳如煙最後一個下來,把車門關上。陳翰文發動車,倒出衚衕,開走了。尾燈紅紅的,拐了個彎,沒了。
何雨天推開樓門,走進去。走廊裡鋪著水磨石,踩上去咯吱咯吱。上了二樓,找到房間。兩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臨街,玻璃上蒙了一層灰。他把帆布包扔在床上,躺下來。趙明遠坐在另一張床上,把新棉鞋脫了,揉了揉腳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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