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傳下來之前,何雨天在帳篷側邊坐了很久。第八塊碎片擱在膝蓋上,青白色的光從碎片深處滲出來,不像蠟燭,不像電燈,像薄冰底下流動的水。他把碎片翻了一個面,光還是那樣,均勻,不閃。他把手指按在碎片表面,指尖感覺到一陣溫熱,不燙,就比手心高一點。他把碎片按了一會兒,讓它繼續吸,然後收回空間。帳篷外面風停了,雪也沒有下,整個陣地安靜得像被人按住了喉嚨。
天亮之後命令到了。通訊員從戰壕那頭跑過來,把一張紙遞進他手裡,紙是油印的,邊角捲了,“上甘嶺”三個字印得凹進紙面,摸上去發澀。何雨天看完,把紙折了兩折,收進空間,把靠在一旁的槍拿起來,用布條把槍口纏好。
李大山比他先到物資堆放點,正蹲在一捆油布旁邊,用指甲摳開捆繩的接頭。何雨天走過去蹲下來,掀開第一層油布,露出下面碼好的步槍。八支一捆,槍托朝外,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槍托上的漆面,乾爽,沒有受潮。然後他開啟第二捆,抽出一支,拉動槍栓,槍機復位的聲音清脆。
“這批槍管沒鏽。”李大山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何雨天沒有搭話,把槍插回原處,站起來往物資堆的縱深走了幾步,停在其中一箱彈藥前面。箱體邊緣有一道暗色的水漬印,呈淺褐色,像是滲進去又幹了,反覆發生過幾次。他用刺刀撬開箱蓋,裡面幾排子彈用油紙隔層包裹著,他拿起一發子彈對著光看,彈殼表面沒有鏽跡,藥筒口部乾燥,沒有受潮。他又拿起第二發,確認沒問題之後,把箱蓋重新釘好,放回原位。
“這些彈藥的箱子外層受潮,但裡面的油紙封層還完好,換一下外層的包裝,不影響使用。”何雨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視線掃過碼好的物資,又補充了一句:“槍管也檢查過,都沒有問題。”
李大山站在彈藥箱旁邊,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眼最上層那箱的側板,用手指甲戳了一下那塊水漬印,漆面沒有開裂,也沒有軟化,便鬆開了手。不遠處通訊帳篷的門簾掀動了一下,報務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有電報”,喊完又縮了回去。
何雨天走過去,從報務員手裡接過那張折了兩折的紙。紙是薄型電報紙,摺痕處已經起毛。他開啟,第一行是常規的收發程式碼和日期。第二行是正文——“柳如煙已調至東北軍區情報處,駐丹東。”他盯著“丹東”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把紙摺好,沒有放回空間,先拿在手裡。
通訊帳篷裡的電臺在調頻,發出細碎的噪聲。他在帳篷外面站了一陣,聽見風把那道簾子邊角吹得拍打門框,啪嗒一聲,隔一會兒又啪嗒一聲。他沒有立刻離開,在那道簾子旁邊又多站了兩步,才把那張紙收進空間,鬆開手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留了一下。他轉身往回走,走到物資堆放點附近時放慢步子,沒有繞過去看李大山那側,徑直蹲到那堆迫擊炮管旁邊。他把炮管一根一根豎起來檢查底座有沒有變形,有幾根底座的固定螺栓邊緣有細微的磨損,不影響使用。他把磨損輕微的挑出來單獨放一堆,又把已經檢查過確認完好的放在另一邊,然後站起來,把那堆磨損輕微的在心裡記了一下,等出發前再統一更換。
傍晚他去了一趟陣地南側,打掃白天留下的戰場。地面積了一層薄雪,雪下面有東西。他在一片稍高的坡地上走到第二個土坎下方時,一隻手按住一把斷成半截的美軍刺刀,刀柄邊緣還有半枚纏著防滑布的緊韌體。他鬆開刀柄,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然後發現一樣東西,是一張通緝令,紙面被雪水洇皺了一角,但畫像還能看清。通緝令上畫著一幅粗糙的石版畫,面部輪廓的線條有些模糊,但那道疤的位置完全準確,從顴骨延伸到下頜。下方印著一行字:“夜叉,懸賞十萬美元,死活不論。”
他看了兩秒,把那張通緝令對摺了一次,沒有折第二次,收進空間。這紙上的畫像就印在戰場的邊緣,像丟下的一件遺物,等著被人撿起來。他繼續往前走,在陣地另一側解決了那處哨所。哨所建在一處半塌的掩體後方,位置隱蔽。他完成了清理,返回營地。
李大山坐在那堆物資旁邊,正在用一塊布擦拭槍管外側的鏽跡。何雨天在他旁邊蹲下,從空間裡拿出那塊裕仁金錶,擱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錶殼的金屬溫度比空氣高一點,他把表翻了個面,沒有看時間。然後他拿出第八塊碎片,碎片表面的光還在,亮度比昨晚強了一些,流動的節奏更穩,他把碎片在手裡掂了掂,感覺它比之前沉了一點。他試了試它的溫度,和之前一樣穩定。他把碎片翻了過來,能看到光在穿過那些紋路時,有幾條主要紋路的光亮變化更加均勻,像是被理順過一遍。他把碎片收回去。
“上甘嶺的坡上有石頭,也許比這邊的土硬。”李大山說。
何雨天站起來,把那塊裕仁金錶也收進空間,帶著那個重量走進帳篷裡。他躺下,等天亮。
天亮之後,他們出發。上甘嶺的方向有煙,早晨的薄霧和煙火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何雨天走在隊伍裡,經過那堆已經清空的油布和空彈藥箱的位置時,沒有側頭。他感覺到第八塊碎片在他空間裡持續地保持著那種均勻的穩定輸出,溫熱的,沒有中斷。他伸手進空間,用指腹貼了一下那塊碎片表面,還是溫的,和昨天一樣。他感覺它在等著什麼東西,說不準什麼時候來,但方向已經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