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裡沒有腳步聲,但何雨天知道H-08已經進來了。
他聞到了那股氣味,不是狼,不是熊,是第三種味道。混在硝煙和凍土的氣味中間,像鐵鏽泡過雨水,又像某種動物在潮溼洞穴裡待久了,皮毛和泥土長在一起。他蹲在水呢板後面,把那塊裕仁金錶從空間裡摸出來握了一下,錶殼冰冷,硌著掌心的舊傷,然後把表收了回去。
水泥板斷口外側,他先前擱在那裡的一把軍刀不見了。刀鞘留在原地,刀身被取走了,地上沒有拖拽的痕跡。H-08在取刀時沒有用牙,它用爪子或手把刀從刀鞘裡抽了出去。何雨天站起來的時候,裂縫處的碎石邊緣擦過他手背上的舊傷,他感到一陣刺痛,手指本能地攥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峽谷裡的風停了。他能聽到H-08的呼吸,粗重,帶著不規則的頓挫,像是在一邊吸氣一邊辨別什麼。那聲音從他左前方的暗處傳來,間隔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然後又在另一處響起。它在移動,但從不連續移動超過幾步就停下來確認位置。
何雨天沒有急著動。他蹲在水泥板的陰影裡,把左手伸進空間,指尖碰到那把軍刀的刀柄。他把刀留在空間裡,沒有立刻拔出來,右手撐住水泥板表面,感覺到板面的震動,很輕,但能判斷出那個重量的移動方向。
H-08從峽谷拐彎處露出身形時,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實,腳掌落下時岩石表面被壓出一道短暫的聲響。它停在放置軍刀的位置,低頭嗅了一下地面,然後抬起頭。何雨天在那個時候看清了它的臉。右半邊覆蓋著灰黑色的鱗甲,從顴骨延伸到下頜,邊緣嵌進肉裡,像是從皮下長出來的。左半邊是人的臉,眉骨和鼻樑的輪廓還在,只是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那隻沒有被鱗甲覆蓋的眼睛,瞳孔的顏色不對。
何雨天從水泥板後面閃出去時沒有藏聲音。H-08轉向他,身體壓低,第一下撲擊帶著向前的推力。何雨天往左側側身,腳掌在碎石上滑了不到一寸。他沒完全避開,左肩被蹭了一下,不重,但整個手臂麻了一瞬,像是被人拿鐵管敲了一下。他用右手撐了一下地面借力穩住,沒有後退,把重心壓到前腳。
H-08的爪子拍向他第二次時,何雨天沒有用刀。他蹲低,肩膀下沉,把八極拳裡那個貼身短打的發力點對上去,肩膀撞在H-08前肢的關節外側,把它拍過來的力從側面卸掉了一部分。他的肩膀被那道力量反震得發疼,但H-08的爪子拍偏了方向,拍在一塊大石頭上,石頭裂了一道縫。
何雨天趁它重心偏移的那一瞬間,把左手伸進空間,那柄軍刀已經握在手裡了。他先收起左臂,假意向左後方撤半步,等對方前爪回縮時,才將刀尖反向送出,在H-08收回前肢時從臂彎內側切入,刀尖貼著肩胛骨和鱗甲的縫隙划過去,帶出一條細而深的血跡,但沒有刺入致命部位。不是不想,是那隻手在插入空間取刀後,又被鱗片邊緣颳了一下,再送出時發力遲了一瞬。傷口不深,但位置刁——在H-08收回前肢時透過肩胛骨和鱗甲的縫隙切入,劃出一條細而深的血痕,H-08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從連貫變為斷續。
何雨天藉著這個機會退了半步,從空間裡取出那枚定向爆破裝置,沒有設定延時,直接把激發開關按到底,在H-08朝他再次撲來的時候,把裝置貼在它左後腿外側。引爆時他沒有後退,蹲在側後方,用左臂擋在面前,感覺到衝擊波和碎屑同時撞上來。那條腿炸斷了,但H-08沒有跑。它倒在地上的時間大約只持續了一到兩次呼吸的長度,然後站起來,用三條腿撐著,右半邊臉上那隻鱗甲覆蓋的眼睛垂著,左眼卻沒有看向何雨天,看向他身後的峽谷出口。何雨天沒有立刻追,他看見了那個停頓,那是一個判斷。H-08知道往哪裡跑。它轉身時沒有猶豫,沿著峽谷側壁的三條腿撤退路線,方向正對著之前偵察時確認過的美軍獵犬基地區域。步伐的間距比剛才短了,但節奏沒有亂。它甚至沒有回頭看何雨天一眼。
何雨天蹲在它剛才停留的位置,地面上殘留著一小攤暗紅色的血。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攤血跡,表面有一層薄膜般的光澤,在暗處沒有完全消退,邊緣透出一絲偏藍的熒光。他把手指收回來,低頭看了一會兒指腹上那層沒有立刻乾涸的液體。這種光澤他在H-07的金屬牌上沒有見過,在之前任何一次接觸獵犬實驗體時也沒有見過。那層光只在特定的角度下才會顯露出來,而且消退的速度比正常的血液慢,像是在表面形成了一層短暫的薄殼。他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麼,但他能確定的是,這東西不屬於他在戰場上見過的任何一種血液特徵。
他站起來,朝主力方向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下來,想了想剛才H-08那一下停頓,那個先看向峽谷出口再轉頭的動作,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退路才決定離開。它當時已經沒有退路了,但還是先用視線確定了方向,然後才轉身。那個動作說明它在移動之前就會想好往哪撤,也意味著下一次它再來的時候,不會比這一次更衝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