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在保衛科那張舊桌子前坐了一整個上午。桌子靠窗,窗臺上擱著一盆文竹,葉子已經發黃。他沒有看那盆文竹,也沒有看窗外,只是坐著,把鋼筆拆開又裝上,裝上又拆開。筆尖在手指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墨痕,他沒擦。
他想過孫總工可能不會理那份筆記。也想過他翻兩頁就擱到一邊,再也不會開啟。他等了一上午,那本筆記從交出去到午飯前,沒有任何迴音。保衛科的門開著,外面有人推著鐵皮車經過,車輪碾過水泥地的聲響從門口滑過去,又滑回來。隔了一段時間,又有一輛從門口經過,這次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彎腰撿什麼東西,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孫總工的通訊員出現在門口。他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孫總工讓你去一趟。”何雨天站起來。他把那支拆開的鋼筆重新裝好,擰緊筆帽,擱在桌面上,跟著通訊員出了門。
廠區那段水泥路被曬得發燙,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地面把熱量往腳掌裡送。通訊員走在他前面,步幅不大,沒有回頭。何雨天跟著他穿過軋鋼車間的側門,繞過一堆碼放整齊的鋼錠,從兩個電焊工身後走過去,然後上了二樓。走廊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只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一塊灰白色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方沒有鋪平整的布。通訊員在孫總工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敲了兩下,然後側身讓開,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移動,又響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了。
門內傳來一聲“進來”。何雨天推門進去。屋裡窗簾半拉著,光線偏暗。孫總工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本筆記。筆記翻到了中間某一頁,他的老花鏡擱在桌角,鏡腿張開,像是剛摘下來,還沒有來得及合上。何雨天在門口站了一下,把門帶上,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
孫總工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上。他翻過一頁,用手指把頁角壓平,停在那裡看了很久。何雨天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一頁。他只能看見孫總工的右手食指按在紙面上,指腹微微發白,像是用力的方式正在緩慢地改變。屋子裡安靜,只有頭頂那盞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孫總工終於抬起頭,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你從哪兒學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嗓子還沒有完全開啟。何雨天說:“書上學了一點,自己琢磨了一些。”孫總工把那副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上,低頭翻到另一頁,看了一會兒,又翻了一頁,像是在反覆驗證某個他無法確認的東西。“這裡面有些工藝,蘇聯專家都沒提過。”
何雨天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點,但手沒有抖。“那就當是運氣好,蒙對了。”孫總工沒有接這句話。他合上筆記,手指擱在封面上,指節抵著牛皮紙的邊角,像在等什麼,又像在確認那本筆記確實放在那裡,確實有重量,確實能感覺到紙張的溫度和厚度。他抬起頭來,聲音很慢,像要確認每個字都放穩了才說出口:“你知不知道你寫了什麼。”何雨天說:“知道。軋鋼廠的產量能翻一倍。”
孫總工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沒有人,只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光,正沿著地面往門邊移動。他沒有把門完全敞開,只留了一道縫隙,像是要確保那條光線不會照到屋裡不該被照到的地方。他把門關上,轉身走回桌邊,沒有坐下,站著說:“這東西我先壓著。等我跟上級彙報一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何雨天感覺到他說“不要跟任何人提”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一顆釘子試圖固定住一件正在鬆動的東西。何雨天說:“好。”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伸手握住門把手,金屬表面被體溫焐熱了一小塊。他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光線比辦公室亮一些,他走過那扇窗戶時停了一下,看見樓下謝爾蓋正從車間側門出來,正在解工作服的扣子。午後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把他的衣襬往前吹了一下,然後又放開了。他離開窗戶,繼續往前走,沒有再看。
晚上他回到南鑼鼓巷,推開院門。易中海正蹲在牆根底下,拿一塊舊棉布擦那把新鎖。他擦得很慢,像是那件東西需要經常維護,需要有人定期確認它的狀態。柳如煙坐在門檻上翻繩,紅繩在她手指間穿了幾道,還沒有翻出形狀。何雨天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她沒有抬頭,只把那個還沒成型的形狀拆開,重新纏回手指上。易中海擦完鎖,站起來,把棉布疊好,收進口袋,轉身回了屋,門輕輕合攏,沒有發出聲響。何雨天蹲在門檻邊上,沒有說話。他感覺到腕骨上那根紅繩正貼著他的皮膚,那把鎖在月光下泛著暗銅色的光。
他下到地下室,在實驗臺前坐下來,開啟監測儀,看了一眼讀數,沒有調任何引數。他坐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做。他感覺到那顆光球正在緩慢地穩定下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逐步成形,正在調整自己的姿態和形狀,等待某個尚未確定的時刻到來時,能以正確的方向迎接它。他關掉監測儀,站起來,沿著梯子回到地面。晚風穿過院子,把棗樹的葉子翻動了一圈,又翻動了一圈。那把鎖還在牆根底下,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了。何雨天沒有走過去,只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那棵棗樹的枝條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擺動,沒有偏移,也沒有中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