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拐進巷子時，何雨天看見路牌被刷白了。原本寫著街名的那塊鐵皮只剩一層灰白的漆面，像是在刻意迴避某種追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帶，鬆開了一邊，垂在鞋面上方，像是不想被任何可見的侷促束縛住。他沒有彎腰去系，讓那截鬆開的鞋帶跟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晃。
灰磚小樓在巷子盡頭，門是暗紅色的，漆面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前面那個人推開門，何雨天跟著走進去。走廊裡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牆面刷著半舊的綠漆，幾道細長的裂縫從踢腳線向上延伸，一路爬到窗臺邊緣，沒入窗框的陰影。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沒有鋪布，幾個搪瓷缸子散著，有兩個還冒著細弱的熱氣，像是不久前才沏過茶。窗臺的灰積得不薄，卻只有靠左那一角被蹭掉了一道，像是什麼人曾經把胳膊肘擱在那裡，望著窗外想了一會兒事情。
何雨天在末席坐下來，把那本筆記放在桌面上。他沒有翻開，手擱在封面上，感覺到紙張的厚度和封皮邊緣略微翹起的弧度。對面坐著五六個人，有的在翻看檔案，有的在茶杯邊緣慢慢轉著手指。沉默持續了一小段，然後從桌子中段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你那份筆記裡提到的高爐爐溫控制方案，實際生產中有沒有試過。”
何雨天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那本筆記一眼，像在確認自己確實寫過那段內容，然後抬起頭。“沒有。但理論基礎成立，調整幅度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如果先改燃料比，觀察三爐，再動風溫設定，不會出大問題。”對面那個人沒有點頭，也沒有追問，像在評估這個回答的重量。
“你這些資料從哪兒來的。”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比第一個更平，沒有升降調。何雨天沉默了一會兒。“一部分從書上看的，一部分是自己推算的。我不確定它一定對，所以寫在筆記裡的時候留了退路，讓每一步都可以在階段結束時被重新評估，而不是一條路走到黑。”對面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何雨天沒有去解讀那個眼神的含義，只是把筆記本翻到自己抄寫的那一頁，推到桌子中央，像是用這個動作代替了更長的解釋。
“你這裡寫的連續鑄造工藝框架，蘇聯專家還沒提過。你從哪兒接觸到的。”第三個問題，語氣沒有變，但問題本身更窄了。何雨天盯著筆記本上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像要把它們重新讀進腦子裡。“我知道它可行。但具體怎麼落地，我沒有把握。”他承認這一點時感覺胃部微微收緊，像是在承認自己跨過了某條邊界，在知識和經驗之間的裂縫中，他選擇了踩上那道裂縫的邊緣，卻不確定腳下的冰層到底有多厚。
桌子那頭沉默了幾秒。何雨天把手從筆記本上拿開，擱在膝蓋上，讓那幾秒在寂靜中走完自己的長度。他看見對面一個人的鋼筆尖在紙上停住，墨水滲出一小團，像是主人忘了自己還握著筆。他沒有替那人補上任何話，只是等著那團墨跡自己乾透，等著那支筆重新被挪動。
彙報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有人問了他幾個關於新工藝實施週期的問題，有人問了他如何評估改造風險。何雨天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比上一個慢。他承認自己不確定的地方時，聲音沒有抬高，也沒有壓低。在回答一個關於成本估算的問題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出現了一絲幾乎無法分辨的停頓——不是猶豫，只是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讓他不得不微微側頭，讓那道堵住的縫隙鬆動一點，才能繼續。
會議室裡的光線沒有變過，但窗簾的邊角被風微微掀動了一下，露出玻璃上凝結的水珠。散會時，其中一個人走過來伸出手：“你做的很好。資料我們先研究，有結果再通知你。”何雨天站起來，握住那隻手，感覺到對方的掌心和自己的掌心之間只隔了一層乾爽的皮膚，沒有多餘的停留。他鬆開手時，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瞬間的涼意，像是那層乾爽皮膚的餘溫已經被他的掌心吸收了。
走出灰磚小樓，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何雨天站在臺階上，看見王松林靠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杆上，兩手插在口袋。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開口，只是遠遠地看了何雨天一眼。那一眼持續的時間不長，何雨天能看見他站在路燈偏外側的位置，半個肩膀落在燈光之外，像是刻意選了一個不會完全暴露的位置。然後他轉過身，沿著街邊往南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樣右腳落地時微微拖了一下，在夜風裡留下一個比腳步更短的印象。
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亮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熄滅。何雨天沒有確認那行字的完整內容，只是站在臺階上看著那道正在走遠的背影。王松林沒有回頭，在街角轉彎處，他左肩先動，然後整條影子從路燈下抽離，消失在牆體的陰影裡。何雨天走下臺階，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把鞋帶繫緊了，系得比出門時更牢實。他沒有加快腳步，只是讓那段路程自然地走完，在路燈與路燈之間的間隙裡，他感到身後那扇暗紅色的門正在無聲地關閉。門軸沒有響，但他能感覺到那扇門已經回到了它最初的狀態，像是今晚它唯一的任務就是開啟、合上、然後繼續守住自己裡面的寂靜。
他回到南鑼鼓巷時，院子裡的燈還亮著。易中海那把鎖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新銅的顏色正在慢慢被夜色壓下去。他蹲在門檻上，等那陣風過去之後，站起來，推開屋門走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