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何雨天走到高爐控制室門口。
門外的水泥臺階上落了一層灰,像是好幾天沒人打掃過。他沒有進去,站在門外,隔著那扇蒙灰的玻璃窗往裡看。儀表盤上的指標在綠區裡停著,爐前班長正蹲在操作檯下面,不知道在擰什麼。何雨天沒有擦玻璃,也沒有敲門,就那麼站著,像是一個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邁進這道門檻的人。
他來這裡只是為了一件事。幾個月前他把那本筆記交出去的時候,孫總工看著那些他整理好的資料沒有當場給出反饋,只讓他先回去。之後那件事一直在心裡擱著,需要親眼確認一遍。
爐前班長從操作檯底下鑽出來,手上沾著油汙,看見何雨天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拿起一張表格走出來。他把表格遞給何雨天,指了指最下面一行數字:“你看看這個,數字對得上,但我覺得哪裡不太對。”
何雨天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表格上的產量數字比上個月高了一倍,中間沒有斷層。孫總工在表格背面簽了名字,還寫了一行批註:“繼續觀察,三個月後再複核。” 他沒有立刻把表格還回去,拿在手裡多看了幾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些數字確實能變成現實。爐前班長等了一會兒,問:“有問題?”何雨天把表格遞回去:“沒有。”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停頓了一下,感覺手心有些發熱。他不知道那陣熱意從何而來,也許是爐溫傳導過來的,也許是別的什麼。他沒有深究。
他轉身沿著車間外牆往回走。他走過那段被曬得發白的水泥路時,放慢了腳步,這一次他沒有低頭看路。那雙解放鞋在水泥地上發出均勻的摩擦聲,像是一串沒有終止的省略號。他沒有再去檢查任何儀表,也沒有再去確認任何數字,只是走向出口。他走進大門前,在那段靠近門衛室的位置停下腳步。門衛老周正坐在門檻上,靠著門框打瞌睡。何雨天在他旁邊蹲了一會兒,沒有叫醒他,就在門檻邊上把他那根鬆掉的鞋帶重新系緊,然後站起來,走出廠門,沿路返回。
郵局的紙箱下午送到,兩個,用麻繩捆著,邊角被擠壓過。他把紙箱搬進院子,蹲在棗樹底下拆。膠帶粘得太緊,他用鑰匙劃了三次才劃開。第一個紙箱裡掉出幾塊防震刨花,第二箱裡鋪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上的日期還是去年秋天的。顯微鏡裹著一層油紙,他解了兩次才把油紙完全解開。機身表面有幾道細微劃痕,金屬底座泛著暗光。他把顯微鏡擱在石板上,擰開鏡頭蓋看了一眼,鏡片透亮,沒有黴斑和劃痕。他又翻到底座檢查螺絲的緊固程度,確認沒有鬆動之後才把它放回去。
柱子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對面,手裡捏著那捲說明書。他低著頭,把說明書卷成筒,對著光看,又鬆開,讓它彈回原狀。“哥,你買這些幹啥。”他歪著腦袋,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何雨天正在拆第二個紙箱,裡面的玻璃瓶用廢布裹著,沒有碎的。“做實驗。”他沒有抬頭,把瓶子一個一個取出來,在石板上排成一排。柱子把那捲說明書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你不是說不想當科學家嗎。”何雨天沒有立刻回答。他數完那排瓶子,確認沒有破損,才開口:“不想當科學家,但想當個有用的人。”柱子把那捲說明書擱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那些瓶子,像是在琢磨那個回答,沒有直接說懂不懂,而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吧。我去找劉鐵柱了。”他沒有急著轉身,而是看著何雨天把那排瓶子又數了一遍,才把目光收回,然後朝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側過頭:“那你這東西能讓我看一次不。”何雨天說:“能。”柱子咧嘴笑了一下,沒再問,跑出去了。跑出去之前,他的聲音又從門外傳進來:“那我明天來看。”
何雨天蹲在院子裡,把顯微鏡和那些玻璃瓶一樣一樣搬進地下室。地下室的光線比院子裡暗,他在架子上騰出一格,把顯微鏡放上去,把玻璃瓶按大小順序排好。他站遠一些看了看那排瓶子和架子上那臺顯微鏡,像是看它們是否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頓下來。他回到實驗臺前,翻開那本筆記,翻到最後一頁,寫道:“1954年3月,方案落地。高爐爐溫穩定,產量翻倍。”他在這一行之後又補了一行:“顯微鏡到手,明天看金相。”然後合上筆記本,把筆擱在桌面上。
當天晚上,他蹲在地下室裡,聽見頭頂有人走進院門,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某件東西的位置。他關掉監測儀,沿著梯子爬上去,看見張雨馨正站在院子中間,手裡端著一碗麵,用一塊紗布蓋著。月光落在她手上,碗沿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她看見他從東廂房出來,沒有多問,只是把面遞過來:“面涼了。”何雨天接過面,碗底還溫著,像是一直在等他上來。他蹲在灶臺邊把面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張雨馨已經回了屋,屋裡的燈也滅了。
他回到地下室,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重新開啟監測儀。他沒有急著翻筆記,也沒有拿起那臺顯微鏡,只是看著監測儀面板上的讀數穩定地執行著,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不會那麼快到來的答案。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空白的紙,寫上幾行字,摺好放進空間裡,緊挨著那臺碎片能量監測儀。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在幽暗的光線下拿起顯微鏡,對著燈光看了一眼——鏡片乾淨,光路通透,像是已經準備好被開啟。他把它放回架子上,站起來,沿著梯子爬回地面,往灶間方向走去。灶間的燈光還亮著,碗筷已經收拾乾淨了,桌面上只剩下一隻倒扣的空碗和半碟醬菜。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見易中海那把鎖還掛在牆根底下,銅色在暮光中顯出暗黃的光,邊緣被傍晚的光線描出一道淡影。
那個在路燈下轉身離開的背影在他腦中短暫地浮現了一下——從灰磚小樓走出來時,王松林站在馬路對面,隔著半條街的距離,遠遠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他當時沒有追上去。現在他仍然沒有追上去。但那一眼意味著什麼,他還沒有完全確定。他走進灶間,在桌邊坐下來,把那隻倒扣的碗翻過來,盛了半碗涼茶,喝完之後,把碗放回原處,依然扣著。然後他站起來,往自己屋裡走去。
推開屋門時,他的餘光掃過院牆,那把鎖還掛在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夜色中緩緩成形。他邁進門檻,沒有回頭。晚風從院牆那側吹過來,帶著瓷碗邊沿殘留的茶垢氣味,在那段被重新固定的鐵鎖上方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