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東廂房空了半年多的門,在某個早晨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裡磨一把舊鐮刀。刀刃貼著磨刀石來回蹭,聲音不緊不慢,像水在石頭縫裡淌。脖子後面出了一層薄汗,他沒擦,繼續磨。東廂房門口傳來動靜,他側過頭,看見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檻上,手裡拎著一把竹椅,正拿腳把門後的碎石子往兩邊撥。他身後站著一個圓臉女人,端著一摞碗,碗邊還冒著熱氣。
何雨天把鐮刀翻了個面,繼續磨。
搬家的動靜不大。幾張桌椅、兩口箱子、一副鋪蓋卷。一個半大小子從板車後面跳下來,比柱子矮半個頭,圓臉,眼睛比一般人亮。他跳下來時手裡攥著一塊木頭,木頭一頭削尖了,像是剛上手還沒完工的什麼東西。他蹲在門檻邊上,拿那塊木頭在地上一道一道劃拉。
“柱子,出來。”何雨天朝屋裡喊了一聲。柱子從屋裡跑出來,一隻手還攥著半個饅頭,腮幫子鼓著。他蹲在何雨天旁邊,看著門檻上那個男孩,又咬了一口饅頭,含含糊糊地問:“你幾歲。”那個男孩說:“十一。比你小兩歲。”柱子沒接話,三口把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帶你去看個東西。”兩個半大小子一前一後跑出了院子。
閆嬸沒歇腳。進了廚房就開始燒水,當天中午挨家挨戶送了一碗麵條。易中海接了一碗,道了謝,端回屋裡。劉海柱接了一碗,蹲在門檻上吸溜著吃完,沒多話。賈家那屋門關著,閆嬸把碗擱在門口,敲了兩下門就走了。
何雨天蹲在院子裡磨完鐮刀,把磨刀石收進水缸底下。閆富貴端著茶杯從東廂房出來,步子邁得不快。他走到何雨天旁邊,蹲下來,把茶杯擱在膝蓋上,沒喝。兩個人蹲了一會兒,誰也沒先開口。何雨天伸手把那把鐮刀從地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刃口,放下。
“何家小子,聽說你在軋鋼廠幹得不錯。”閆富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何雨天把鐮刀擱回柴堆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混口飯吃。”閆富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謙虛。我聽說你在弄技術。”何雨天說:“學著玩兒。”閆富貴沒有再追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從何雨天臉上移開,像是有意停了一下,落在他放鐮刀的那摞柴火上,然後收了回來。他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灰,轉身走回東廂房。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像在踱步。
傍晚的時候,何雨天從地下室回到院子裡。他蹲在東廂房門口那塊通風口邊上,把蓋板掀開一條縫,看了看裡面的情況。天熱,他怕潮氣太重,把通風口朝南的一面用磚塊墊高了兩指。剛把蓋板合上,閆富貴就從屋裡出來了,蹲在門口抽菸。他的眼睛正對著通風口的方向。何雨天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剛調整過的位置,沒有移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斷那塊區域與周圍之間的邏輯關係。
何雨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閆老師,那通風口潮氣大,您別對著吹。”閆富貴把煙從嘴邊拿下來,菸頭在鞋底碾滅了,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聲音不高不低:“是有點潮。”他站了一會兒,看了看何雨天,又看了看那個蓋板,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屋。何雨天蹲回通風口旁邊,把剛才墊高的那塊磚又往裡推了半寸,確認蓋板和周圍青磚之間的縫隙已經均勻收窄之後,才重新站起來。
幾天後,閆富貴又出現在何家堂屋門口。他沒有進來,站在門檻外面,手裡拿著一本書。書不厚,封面磨得看不出底色,書名還認得——《機械原理》。“我以前教書的時候剩下的。你現在用得上。”他把書遞過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何雨天自己的判斷。
何雨天接過去,指腹觸到書脊時感覺到紙張的摺痕已經磨平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又放回書架上,再抽出來,再翻。他翻開封面,扉頁內側有一行鉛筆字,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日期是1943年。他又翻了幾頁,第三十頁左右夾著一張泛黃的紙。他把那張紙抽出來,就著堂屋的光線看了看,上面寫著金屬應力分析的手寫筆記。字跡偏重,筆鋒用力,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很工整,像是一邊計算一邊謄寫上去的。
何雨天的手指在那張紙邊沿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閆富貴。閆富貴已經轉過身往東廂房走了,走了幾步,側過頭,像要確認那本書確實留在了何雨天手裡,然後轉回去,推門進屋了。門軸沒有發出聲響,只在他關上門的瞬間露出一道窄縫,然後完全閉合,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何雨天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筆記。他聞到紙頁之間透出的一股陳年紙墨的氣味,不是潮溼的,是那種被壓了很久、偶爾被抽出來又放回去、在時間裡形成一層薄薄屏障的質地。他不知道這頁筆記是誰寫的,不知道閆富貴為什麼選了這本書而不是別的,但他知道那張紙夾在三十頁的位置,紙邊沒有捲起,像是被人特意留在那裡等他翻到。他把筆記夾回原處,合上書,沒有放回地下室的架子,而是放在堂屋桌上靠近灶臺一側的邊角上,壓住桌面上那張被風吹起的舊報紙的邊角。
那天晚上,何雨天蹲在院子裡,東廂房的燈還亮著。他看見閆富貴的側影映在窗簾上,正坐在桌前,手裡翻著一本書。那盞燈亮了很久。何雨天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回到地下室,就蹲在院子裡,讓自己聽了一陣院子裡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然後站起來,走進屋裡,在桌邊坐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