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機械原理》擱在枕頭邊上,擱了三天。
何雨天每天晚上臨睡前都會翻開它,也沒正兒八經讀,就翻到夾著筆記那頁,看看那三個字,再看背面那行鉛筆字。第一遍看的時候他還想確認是不是自己記錯了,第二遍看的時候他已經能背下來。第三天晚上他沒碰那本書,盯著房梁看了半天,最後還是伸手把書拿過來,抽出那頁紙,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紙面上的字跡在黑暗中更淡了一些,但他已經不需要靠光線來辨認它了。
第三天晚上,他把書夾在胳膊底下,出了堂屋,站在東廂房門口。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人影,低著頭,像是正在紙上寫字。何雨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急著敲門,先看了一眼易中海那把鎖,又看了看牆根底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他抬手敲門,不重,三下。
門開了。閆富貴站在門內,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沒蓋,筆尖上的墨水已經乾結了。他沒立刻讓開,先看了何雨天一眼,又看了何雨天夾著的那本書,目光在書脊上停了一下,然後讓開門口。“何家小子。”何雨天走進去,把那本書放在桌面上,沒有推過去,只是擱在靠近自己這一側。
東廂房的陳設跟三天前一樣,桌上攤著半張信紙,沒寫完,字跡略有些散亂,像是寫到一半就停了筆。何雨天坐下來,把書往閆富貴方向推了一截,然後收手。“那本筆記裡寫的東西,不像普通教材。”
閆富貴坐回椅子上,先把鋼筆帽擰上,放回筆筒裡,然後把桌上那半張信紙翻過來扣著,像是要把還沒寫出來的話先收回去。他看了一眼那本書:“你看了幾天。”何雨天說:“三天。”閆富貴點了一下頭,像是這個時間長度在他的預期範圍裡。“你在找什麼。”何雨天沒繞彎子:“1945年日本投降之後,有人從東京往中國運了一批東西。1947年冬天,那批東西出現在長春。你見過其中一部分。”
閆富貴沒有立刻接話,視線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搭著桌沿,沒有敲也沒有動,只是搭在那裡。“那年冬天,學校停課。教室空著,軍隊來借了幾間當倉庫。我本不該進那間屋,路過的時候門沒關嚴,漏了一道縫。”閆富貴的聲調不太高,也不算低,保持著一種穩定的平直,“裡面堆著一些碎片,像金屬。表面有紋路,不像普通鋼材。我蹲下去翻其中一塊,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停頓了一下。何雨天沒催他,那個停頓大概持續了三四秒,可能更長一些。閆富貴接著說:“他說‘不要多看,不要多問’。那個人穿著灰大衣,四十來歲,腰挺得很直,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鐵片壓出來的。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像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何雨天問:“他後來去哪兒了。”閆富貴說:“不知道。倉庫撤了以後我再沒見過他。”何雨天站起來:“謝謝您。”他轉身走了兩步,閆富貴在身後開口:“等一下。”何雨天停住,沒有轉身。“那本書裡夾著的筆記,你確定你看懂了。”何雨天說:“我看懂了。沒全懂,但知道那是什麼方向。”閆富貴沒有再問,也沒有再留他。
何雨天走出東廂房,站在院子裡。風比剛才小了些,棗樹的葉子翻動聲顯得比之前更清晰。他沒有急著回屋,在院子中央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塊蓋板上。月光在蓋板表面的落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他蹲下來,掀開蓋板,沿著梯子下到地下室。燈亮之後,他把那本書放在實驗臺上,把獵犬計劃檔案和《張氏醫方》那頁筆記從空間裡抽出來,並排攤開。三份材料上分別標著三個日期:1945年12月、1947年秋、1947年冬。它們之間的間隔並不均勻,但那種間隔本身似乎也在陳述某種規律,像是有人刻意在這些年份之間留下了一條可追尋的線索,等待著被看見。
超結構材料。閆富貴給的三個字,他花了八年時間沒有說出口,現在落在了何雨天手裡。何雨天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紙,把三個日期按順序列出來,在它們之間畫了幾道連線。他沒有標註具體方位,也沒有寫下任何猜測,只是讓這些節點在紙面上並排存在,等待它們自己指向下一個位置。他感覺到腕骨上那根紅繩的存在,它貼著他的皮膚,不鬆不緊,像是在他說話的時候才收緊一下,說完之後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他把紙摺好收進空間,關掉燈,沿梯子爬回地面,合上蓋板,用腳踩實邊緣。他沒有立刻回屋,站在院子裡朝東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戶上的燈還亮著,人影還在,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動。他感覺到窗戶紙後面的目光已經不再是針對他個人的了,那目光更像是一種持續的注視,正盯著院牆的某個方向,像是正在等待什麼人或事從那道門框中出現。他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回堂屋。在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東廂房的燈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一陣沒有方向的風從側面擦過。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個方向,只是伸手把那扇門在身後合攏,讓門框與門板之間的那道縫隙,將東廂房窗紙上那道人影與堂屋內部的燈光徹底隔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