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生踹開倉庫門的時候何雨天正蹲在炭堆旁邊看方若蘭調發報機的頻率。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周鐵生一把撐住,喘了兩口氣才開口——“關景山讓人打了,在協和躺著。”
何雨天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地響了一聲。他把探針一號塞進口袋,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方若蘭在後面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門板在身後合上了。
到醫院的時候日頭剛過正午。協和的門診樓里人擠人,走廊上排著長隊,消毒水味兒混著汗酸和菸草氣往鼻子裡灌。何雨天在二樓外科病房門口停下來,一個年輕護士端著藥盤從他面前擠過去,藥盤裡的針管叮噹響。他側身讓過,推開了病房的門。
屋裡三張床,靠窗那張躺著關景山。另外兩張空著,床墊光禿禿的,露出底下的棕繃子。窗子關著,暖氣燒得過頭,空氣又幹又悶。關景山靠在床頭,右手搭在胸口,左胳膊擱在被子外面,小臂上夾著兩塊木板,繃帶纏得厚,指頭露在外面,指甲蓋發青。他顴骨上一大塊淤紫,嘴角裂了口子,幹了的血痂粘在下嘴唇上。
何雨天在床邊的方凳上坐下來。凳子腿不穩,他往下坐的時候晃了一下,用手撐住床沿才穩住。關景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嗓子裡先咳了一聲。
“你怎麼找來的。”
“周鐵生說的。城南貨棧那邊有人報了信。”
關景山把右手從胸口挪開,擱在床沿上。手指碰到何雨天撐在床邊的手背,涼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紙。“兩根肋骨裂了。沒斷透。”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得像在報菜名,但嘴角抽了一下,顴骨的淤青跟著皺起來,他把那點疼咽回去了。
“誰打的。”
關景山把臉偏回去,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黃褐色的,邊沿洇開了一圈。他隔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兩個。黑衣服。”他頓了一下,右手從床沿抬起來又放下去,落在被子上,“中等個。套了麻袋。下腳。”
“踢了幾腳。”
“三腳還是四腳。記不清了。”他嘴角又抽了一下,這回沒嚥住,倒吸了一口氣,胸口跟著起伏了兩下,繃帶底下的肋骨撐得他臉都白了。“疼得記不清。”
何雨天沒再問。他把手從床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隔壁床的棕繃子被窗外透進來的風吹得吱呀響了一聲。關景山把右手重新放回胸口,手指搭在繃帶的邊緣,指節一下一下地按著紗布。
“他們問什麼了。”
“問我知不知道溥錚在小白山藏了什麼東西。”
何雨天的膝蓋動了一下。凳子腿又晃了晃,他拿腳撐住地面穩住了。“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知道。”關景山偏過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白裡全是紅絲,瞳孔縮著,像幾天沒睡好的人。“他們不信。又踢了一腳。”他把右手從胸口挪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會兒。何雨天看著他的手指在枕頭套裡摸索,指節發白,摸了好幾秒才抽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疊成小方塊,紙邊發毛,摺痕處裂了縫。
“這是我託老工友抄的。”他把紙遞過來,手在半空抖了一下,何雨天伸手接住。紙上的鉛筆字洇開了大半,勉強能看清幾個數字和一行歪歪扭扭的標註。“1947年溥錚從長春撤到通化之前,在小白山待了將近一個月。帶了一隊人挖東西,搬了三隻木箱子進防空洞。箱子外面裹著油布,大小不一樣,最大的那隻兩個人抬。”
何雨天把紙展開鋪在膝蓋上。簡圖上標了洞口位置,旁邊寫了兩個字——“三。重。未開。”鉛筆筆尖斷過,在紙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印子。
“三塊。”何雨天盯著那個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關景山把右手縮回被子裡,手指攥著被沿,指節白了一瞬又鬆開了,“老工友說溥錚搬完箱子第三天就走了。走之前跟工友說了一句話——‘這東西等對的人來取。’”
對的人。何雨天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天狗在鹽場說過。聾老太太窗底下也念叨過。他把紙摺好收進口袋,站起來把凳子推回床底下。凳腿磕在鐵床架上發出一聲脆響。
關景山從枕頭上抬起頭來,脖子上的筋繃著。“你去的時候小心點。溥錚那批人裡頭有一個會看地形布暗哨的。當年在長春的時候屬他埋的暗樁最難找。”
“叫什麼。”
“不知道名字。代號叫門栓。”關景山把腦袋擱回枕頭上,喘了兩口氣,“溥錚給他起的。說他跟門栓一樣,管開也管關。”
何雨天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關景山。關景山已經閉上眼睛了,呼吸淺而勻,胸口繃帶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微微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