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陰了。日頭被雲層壓著,街面上的光暗了一層,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背面灰白灰白的。他走到臺階底下的時候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探針一號的開關撥到低頻檔。指標在零位附近微微顫著,方向對著醫院內部,關景山的方向。
他把探針關掉收回去,往琉璃廠方向走了幾步。探針一號突然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錶盤指標猛地從零位跳到六小格,彈回來,又跳上去,來回擺了兩下之後穩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對準了他的正上方。
何雨天停住腳步。
他蹲下來把探針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掌心裡。指標穩定偏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持續對著正上方,沒有偏轉。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什麼都沒有。聲音從東邊傳過來,嗡嗡的,悶的,被雲層擋著聽不真切,像什麼小型的飛行器在低空掠過。
探針一號的指標又跳了一下。六小格。七小格。然後緩緩回落到五小格,穩住了。
何雨天蹲在臺階底下攥著探針一號沒動。方若蘭後來跟他說過——探針捕捉到雷達波迴響的時候,說明有飛行器在較低高度經過。但那個高度不會低於五百米。聲音傳下來會延遲幾秒,方向也會被雲層折射改變。他聽到的聲音從東邊來,但訊號源的正上方偏西。飛行器正在往西飛,已經飛過他頭頂了。
他把探針一號收進口袋站起來。銅錢擱在另一邊口袋裡,他摸了一下,銅面溫著,比平時稍微熱了一點,像被什麼東西從遠處帶了一下。
當天晚上他去方若蘭的宿舍頂樓。雜物間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方若蘭正蹲在天線架子旁邊拿萬用表測電壓。烙鐵擱在鐵皮底座上,旁邊攤著幾張線路圖,鎮紙壓著圖角。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萬用表擱下。
“關景山怎麼樣。”
“兩根肋骨裂了。人沒事。”何雨天蹲在門檻上把白天探針的讀數說了一遍。方若蘭聽完站起來,從桌上拿起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了幾行字,筆尖劃在紙面上沙沙響。
“雷達波迴響。飛行器上有同頻訊號發射源,主動發射的那種。”她把筆擱下,手指按在筆記本邊緣,“訊號強度不低。裝置不會太小。但能在北平上空低空飛過而不被防空發現的,要麼有特殊許可,要麼飛得極低貼著雲層走。”
“什麼飛行器。”
“不知道。”方若蘭把筆記本合上,蹲下去重新拿起萬用表,表筆搭在天線接頭上,“我調一下探針的頻率範圍。下次它再經過的時候應該能捕捉到具體波段。如果波段跟碎片相關,說明對方也在用碎片做通訊。”
何雨天蹲在門口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繫到一半他停住了,抬頭看著方若蘭的後背。
“發報機能用了?”
“天線接好了就能用。”方若蘭沒回頭,萬用表的錶盤指標在她手裡晃了一下,“頻率校準過了。接的是我們自己的波段。你要跟誰聯絡。”
何雨天把鞋帶繫緊站起來。口袋裡那張小白山草圖摺痕硌著手指,他把它摸出來又看了一眼。鉛筆字洇得厲害,但那個“三”字還能看清。
“先備著。”他把紙收回去,手插進口袋裡攥著那半枚銅錢。銅面溫著,紅繩貼著左腕,銀灰色的細痕溫溫熱熱的,跟銅錢一左一右在口袋裡各待各的。
方若蘭把萬用表收進包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黑著,只有遠處城牆根底下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那個飛行器如果飛回來,探針會先響。”
“我知道。”
何雨天從雜物間出來沿著樓梯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口袋裡的探針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指標偏了兩小格,方向對著西邊,幅度不大,顫了兩下又落回零位。
他沒有停步,繼續往下走。走到一樓門口的時候系統提示從視野邊緣浮出來,字跡比平時亮了一度。
“檢測到外部同源訊號。來源方向:西偏北。移動速度:中速。訊號特徵與天津港貨輪訊號源相似但不同源。建議持續監測。”
何雨天把探針一號收回去,站在宿舍樓門口往西邊看了一眼。天上是雲,地上是黑漆漆的屋頂和煙囪。
他往四合院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