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回頭,看見一個青年和尚站在他身後。那和尚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沒有光頭,沒有僧袍,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他站在那裡,看著袁祁,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誰?”袁祁問。
“我是你。”青年和尚說,“是你,也不是你。”
袁祁沒聽懂。青年和尚也沒解釋,轉身走向大殿深處。袁祁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大殿深處有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門。門是木頭的,有的關著,有的半開。青年和尚推開一扇半開的門,走了進去。袁祁跟在後面。
門後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個小沙彌在掃地。那小沙彌約莫七八歲,光著頭,穿著一件肥大的僧袍,臉上有泥,嘴角有糖漬。袁祁認出他——就是井裡那個。小沙彌掃得很認真,一下一下,把落葉掃成一堆。可風一吹,落葉又散了,他又從頭掃起。如此反覆,不知疲倦。
“他在幹什麼?”袁祁問。
青年和尚說:“他在修行。”
“掃地在修行?”
“掃地是修行,吃飯是修行,睡覺是修行,呼吸是修行。萬事萬物,皆是修行。”
袁祁沒說話。他看著那個小沙彌,看了很久。小沙彌終於把落葉掃完了,擦了擦額頭的汗,坐下來休息。他從懷裡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眯著眼睛,一臉滿足。袁祁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青年和尚又推開另一扇門。門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個少年和尚在劈柴。少年和尚約莫十五六歲,光著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手裡拿著一把斧頭,一下一下地劈著木柴。木柴很硬,劈起來很費勁,可少年和尚不急不躁,一斧一斧,穩穩當當。劈完一堆,又抱來一堆,繼續劈。
“他在幹什麼?”袁祁問。
“他也在修行。”青年和尚說,“劈柴是修行,挑水是修行,唸經是修行,打坐是修行。萬事萬物,皆是修行。”
袁祁看著那個少年和尚,看了很久。少年和尚劈完最後一根木柴,把斧頭放下,坐下來休息。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經書,翻開,輕聲唸了起來。袁祁聽不清他在唸什麼,只覺得那聲音很好聽,像山間的溪水,清澈、寧靜。
青年和尚又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個青年和尚在打坐。青年和尚約莫二十出頭,光著頭,穿著一件乾淨的僧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他的心跳很慢,慢得像是在做夢。
“他在幹什麼?”袁祁問。
“他在修行。”青年和尚說,“打坐是修行,冥想是修行,參禪是修行,悟道是修行。萬事萬物,皆是修行。”
袁祁看著那個青年和尚,看了很久。青年和尚忽然睜開眼睛,看著袁祁。那目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能照見人心底的每一個念頭。袁祁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青年和尚又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箇中年和尚在講經。中年和尚約莫四十出頭,光著頭,穿著一件金色的袈裟,坐在一張蒲團上,面前坐著一群弟子。弟子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個個聽得入神,有的在點頭,有的在微笑,有的在流淚。
“他在幹什麼?”袁祁問。
“他在修行。”青年和尚說,“講經是修行,度人是修行,佈施是修行,忍辱是修行。萬事萬物,皆是修行。”
袁祁看著那個中年和尚,看了很久。中年和尚講的經他聽不太懂,可那聲音很好聽,像鐘聲,悠遠、深沉。弟子們聽得入了迷,一個個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忘記了自我。
青年和尚又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個老和尚在種菜。老和尚約莫六七十歲,光著頭,穿著一件破舊的僧袍,手裡拿著一把鋤頭,一下一下地翻著土。他的動作很慢,可每一鋤都恰到好處,不深不淺,不偏不倚。
“他在幹什麼?”袁祁問。
“他在修行。”青年和尚說,“種菜是修行,除草是修行,澆水是修行,施肥是修行。萬事萬物,皆是修行。”
袁祁看著那個老和尚,看了很久。老和尚種完菜,放下鋤頭,坐在田埂上,看著天邊的晚霞。他的臉上有皺紋,手上有老繭,可那雙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青年和尚又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個老和尚在等死。老和尚很老了,老得連站都站不穩了。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輕得像風。床邊坐著幾個弟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唸經,有的在發呆。
“他在幹什麼?”袁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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