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從佛肚裡爬了出來。腳踩在實地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回頭看了一眼佛像。佛像依舊笑口常開，眯著眼睛，像是在說：走吧，走吧，別回頭。袁祁也笑了，朝佛像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經過那尊怒目金剛時，他的腳步放得很輕，大氣都不敢出。之前被這尊金剛追著打的記憶還歷歷在目，那古銅色的皮膚，那鐵疙瘩一樣的肉身，那一掌拍碎地面的恐怖力量，想起來他現在還覺得渾身疼。他側著身子，貼著牆壁，一步一步地挪，眼睛死死盯著怒目金剛，隨時準備逃跑。
金剛沒有動。它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渾身石皮，一動不動，像一尊真正的石像。袁祁從它身邊經過的時候，甚至能看見它身上那些細密的裂紋，像是乾涸的河床，縱橫交錯。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終於走過了金剛身邊。又走了幾步，金剛還是沒有動。他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往洞窟外走去。
一路上，他又經過了許多佛像。有的殘缺，有的完整，有的盤膝而坐，有的站立合十，有的側臥如睡，有的怒目圓睜。每一尊佛像都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一群沉睡的老人。袁祁從它們身邊走過，腳步很輕，心裡卻在想：它們什麼時候會醒？會不會像那尊怒目金剛一樣，忽然活過來，追著他打？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洞窟的出口就在前方。那是一條狹窄的石縫，和來時一樣，只能側身透過。袁祁加快腳步，朝石縫走去。眼看就要到了，忽然，一道微弱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救……救我……”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可袁祁聽見了。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聲音是從左邊的一條岔路里傳出來的。他猶豫了一下，轉身朝那條岔路走去。不是他愛管閒事，是那聲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讓他無法置之不理。
岔路不長，走了幾十步就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洞窟，洞窟裡蜷縮著一個黑影。那黑影看見袁祁，猛地抬起頭，一雙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袁祁看清了它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那東西下半身是鬼物——漆黑的鱗片，鋒利的爪子，粗壯的尾巴，和外面的那些鬼物一模一樣。可它的上半身，卻是和尚的裝扮。灰色的僧袍，補丁摞補丁，和袁祁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最詭異的是它的頭——光溜溜的，沒有頭髮，沒有鱗片，和普通和尚的腦袋沒什麼區別。可那臉上的表情，一半是慈悲，一半是猙獰，像是兩個靈魂在爭奪同一具身體。
袁祁盯著它，心裡湧起一個念頭——這鬼物，難道是由和尚鬼化而來的？
來不及細想，那東西已經撲了過來。它的速度很快，比外面那些普通的鬼物快得多。一爪抓向袁祁的面門，帶著呼嘯的勁風。袁祁側身一閃，那爪子擦著他的臉頰掠過，抓在身後的石壁上，留下四道深深的溝痕。
破虛境巔峰。袁祁心裡有了數。以他現在的修為，抹殺這東西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他剛得了渡邪經，正想試試效果，便沒有下殺手。他後退幾步，與那東西拉開距離，然後運起渡邪經。
金光從體內湧出，在頭頂凝聚成一個“卍”字。“卍”字緩緩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可很深沉，震得整個洞窟都在顫抖。那東西聽見這聲音，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像是在掙扎。
袁祁閉上眼睛，將渡邪經的經文在心中默唸。一字一句，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鐘聲，在洞窟裡迴盪。那東西的身體開始顫抖，鱗片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的皮膚。皮膚很白，白得像紙，上面佈滿了黑色的紋路，像是一條條毒蛇在皮下蠕動。
袁祁繼續唸經。金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照得整個洞窟都亮堂堂的。“卍”字從頭頂飛出去，落在那東西的眉心，沒入它的識海。那東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鱗片大片大片地剝落，黑色的紋路從皮膚下浮現出來，像是一條條被逼出洞的蛇，在空氣中扭動、掙扎、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慘叫聲停了。那東西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袁祁收起金光，走過去，低頭看著它。
鱗片已經全部剝落了，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黑色的紋路也消散了，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它蜷縮在地上，像是一個受了傷的人，而不是一個鬼物。袁祁蹲下來，探了探它的鼻息——還有呼吸。他鬆了口氣，在它身邊坐下，等著它醒來。
過了一會兒，那東西的手指動了動。然後，它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清澈的眼睛，沒有紅光，沒有猙獰，只有深深的疲憊和迷茫。它看著袁祁，看了很久，嘴唇翕動，聲音沙啞：“你……你是誰？”
“路過的。”袁祁說，“你呢？”
那東西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然後，它的眼眶紅了，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流。袁祁沒有催它，靜靜地等著。過了很久，它終於開口了。
“我叫慧明，是這佛窟的守門人。”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夢話，“佛門覆滅的時候，我們沒有逃。我們留下來，守著這佛窟，等著佛門復興的那一天。”
“可我們沒有等到。”它的聲音開始發抖，“鬼域的邪氣侵蝕了佛窟，侵蝕了我們的身體，侵蝕了我們的心。師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鬼物，失去了神智，互相廝殺。我……我也沒能倖免。”
袁祁沉默了。他想起那些佛像，那些沉睡的、等待的佛像。原來它們不是石像，是佛門弟子。佛法高深的，還能保持人形，陷入了沉睡；佛法稍差的，變成了半人半鬼；而那些修為低或者信仰不堅的，便徹底淪為了鬼物。
“外面那些鬼物，”袁祁問，“都是佛門弟子變的？”
慧明點頭：“大部分是。還有一些是信眾，他們來此朝拜，被困在這裡，也……也變成了那樣。”
袁祁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黑淵城的那些鬼物，想起虎牢關的那些鬼物，想起鬼都的那些鬼物。它們當中，有多少是佛門弟子？有多少是信眾？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正在袁祁暗自思量之際，慧明卻是踉踉蹌蹌地跪倒在地，朝袁祁深深拜了下去。
“施主，”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懇切，“弟子有一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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