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沒走路了?”袁祁問。
慧明想了想:“記不清了。可能幾百年,可能幾千年。”
袁祁倒吸一口涼氣。幾百年?幾千年?這老和尚是活化石啊。他忍不住又問:“那你多大年紀了?”
慧明又想了想:“也記不清了。可能幾千歲,可能幾萬歲。”
袁祁閉嘴了。他決定不再問了,再問下去,他怕自己會被打擊得懷疑人生。他修煉了這麼多年,才長生境一階。人家老和尚隨便活活就是幾萬歲,這上哪說理去?
兩人穿過一條又一條通道,經過一尊又一尊佛像。慧明每經過一尊佛像,都會停下來,雙手合十,鞠一躬。有些佛像他認識,會叫出名字:“這是師兄慧空,這是師弟慧淨,這是師叔慧明……”袁祁聽了一路,發現這些佛門弟子的法號都差不多,不是慧就是明,不是空就是淨,聽得他頭昏腦漲。
走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慧明在一處洞窟前停了下來。那洞窟不大,洞口被一塊巨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慧明側身從縫隙裡鑽了進去,袁祁跟在他後面。
洞窟裡面比外面大得多,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寬敞。洞窟裡或站或坐,或躺或臥,密密麻麻全是人——不對,不是人,是半人半鬼的東西。它們有的蜷縮在角落裡,有的趴在石壁上,有的倒掛在天花板上,有的在地上爬來爬去。它們聽見動靜,齊刷刷地轉過頭,一雙雙血紅的眼睛盯著袁祁和慧明,有的齜牙咧嘴,有的低聲嘶吼,有的口水直流。
袁祁數了數,至少有七八十個。好在都是破虛境巔峰及以下的修為,沒有長生境的。他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慧明:“你退後一點。”
慧明依言退到洞口。袁祁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運起渡邪經。金光從體內湧出,在頭頂凝聚成一個“卍”字。“卍”字緩緩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可很深沉,震得整個洞窟都在顫抖。那些半人半鬼的東西聽見這聲音,有的抱頭慘叫,有的瘋狂掙扎,有的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袁祁將渡邪經的經文在心中默唸。一字一句,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鐘聲,在洞窟裡迴盪。金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照得整個洞窟都亮堂堂的。“卍”字從頭頂飛出去,落在最近的一個半人半鬼的東西的眉心,沒入它的識海。
那東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鱗片大片大片地剝落,黑色的紋路從皮膚下浮現出來,在空氣中扭動、掙扎、消散。不知過了多久,慘叫聲停了。那東西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袁祁沒有停,繼續唸經。“卍”字一個接一個地飛出去,沒入那些半人半鬼的東西的眉心。慘叫聲此起彼伏,鱗片剝落的聲音像是下雨一樣,嘩啦嘩啦。
袁祁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度化一個兩個還好,度化七八十個,對他的靈力和精神力都是巨大的考驗。他咬著牙,繼續唸經。金光在體內流轉,靈力在經脈中奔湧,識海中的經文金光大盛。他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飛速消耗,像是有一個巨大的水泵,在瘋狂地抽取他體內的力量。
汗珠從額頭滑落,滴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越來越幹,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可他不能停,停下來就前功盡棄了。他深吸一口氣,把渡邪經的經文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繼續念。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洞窟裡的慘叫聲越來越少,鱗片剝落的聲音越來越稀。袁祁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慧明站在洞口,看著袁祁,眼眶紅了。他想幫忙,可他幫不上忙。他只能站在那裡,在心裡默默地為袁祁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個半人半鬼的東西也癱倒在了地上。袁祁收起金光,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渾身溼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可他心裡很高興。
他成功了。七八十個半人半鬼的東西,全部被他度化了。
慧明走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袁祁,聲音哽咽:“施主,你……”
“別說話,”袁祁打斷他,“讓我歇會兒。”
慧明連忙閉嘴,扶著袁祁在洞窟裡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袁祁靠著石壁,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腦袋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腦子裡飛。可他知道,他只是靈力消耗過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第一個被度化的半人半鬼的東西醒了。它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然後看見慧明,愣了一下:“慧明師兄?”
慧明走過去,蹲下來,握住它的手:“慧淨師弟,你醒了?”
那個叫慧淨的和尚愣住了。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沒有鱗片,沒有黑色的紋路。它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溜溜的,沒有鱗片,沒有獠牙。它的眼眶紅了,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流。
“我……我回來了?”它的聲音在發抖。
慧明點頭:“你回來了。”
慧淨哭了。哭得像個孩子。慧明抱著它,輕輕地拍著它的背,像哄嬰兒一樣。袁祁靠在石壁上,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佛肚裡的那些幻象,想起那個掃地的小沙彌,想起那個劈柴的少年,想起那個打坐的青年,想起那個講經的中年,想起那個種菜的老和尚。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修行。度人,也是修行。
過了一會兒,第二個被度化的醒了,第三個,第四個……洞窟裡的人越來越多,哭聲越來越大。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頭痛哭,有的相擁而泣。袁祁被吵得頭疼,可他沒說什麼。他知道,這些人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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