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華山脈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遠遠看去,倒真像它的名字——月華如水,灑落山間。可袁祁知道,這月光下藏著多少齷齪,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收斂氣息,貼著山壁無聲無息地掠過。破虛境的修為,加上在秘境中被老和尚錘鍊了三十年的身法,他如今行動起來,連風都帶不起一絲。先去了孤月峰。那是他和雲霜的老巢,雖然只住了幾個月,但好歹也是他在月華宮唯一的“家”。
可當他落在峰頂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霜月宮還在,可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宮門歪斜,窗欞碎裂,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院子裡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風吹過,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
袁祁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這片廢墟,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被雲霜封了靈力,從山腳爬到山頂,爬了三個時辰,累得跟狗一樣。爬到山頂還沒飯吃,被倒掛在樹上掛了一夜。他想起雲霜躺在玉製躺椅上啃仙鶴腿,翹著二郎腿,一臉欠揍的模樣。想起自己偷偷用封靈草暗算她,把她折騰得夠嗆。想起兩人在地縫裡……
他乾咳一聲,趕緊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都過去了,想這些幹嘛?他走進霜月宮,殿內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地,灰塵積了厚厚一層。牆上還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月華宮的全景,已經褪色得看不清了。他記得這幅畫,雲霜曾經指著畫上的孤月峰說:“看見沒,這就是咱們的地盤。雖然小了點,破了點,但好歹是個窩。”
現在連這個窩都沒了。他嘆了口氣,轉身離開。走出霜月宮,又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破敗的宮殿靜悄悄地立在那裡,像一座墳。他和雲霜的墳。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身形一閃,朝月華宮主峰掠去。
主峰可比孤月峰熱鬧多了。燈火通明,殿宇重重,不時有巡夜的弟子走過。袁祁躲在一棵大樹上,觀察了半天。主峰很大,殿宇幾十座,周也在哪?他不能一個個找,太危險了。主峰上住著宮主一脈,修為高深的不在少數,萬一被發現,他一個人可打不過一群。
他正琢磨著,忽然看見一道人影從主殿方向走來。那是一箇中年女修,面容嚴肅,步履匆匆,看服飾應該是月華宮的長老。袁祁心中一喜,跟在後面。長老走得很急,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座偏僻的偏殿前。她左右看了看,推門走了進去。袁祁悄悄跟到窗下,用手指沾了點口水,在窗戶紙上戳了個小洞,往裡一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偏殿內,燈火昏暗。月華宮宮主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慈祥,一如當年。那長老站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宮主,您找我?”
宮主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得像個慈母:“坐下說話。”
長老依言坐下。宮主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長老有些受寵若驚:“宮主……”
宮主的手,忽然插進了她的天靈蓋。
袁祁差點叫出聲來,死死捂住嘴。只見那長老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她的血肉、靈力、神魂,全都順著宮主的手指,源源不斷地湧入宮主體內。不過幾個呼吸,那長老就變成了一張人皮,軟塌塌地搭在椅子上。
宮主收回手,滿意地舔了舔嘴唇。忽然,她察覺臉上有點黏膩,原來是先前不注意時,那長老的幾點血濺到了其臉上,搞得妝容都有些花了。她皺了皺眉,伸手在臉上一撕。
袁祁差點從窗戶上掉下去。那張慈祥的人皮被撕了下來,露出一張……一張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臉。那東西沒有皮膚,渾身覆蓋著細密的黑色鱗片,一雙眼睛如同兩團鬼火,幽幽地發著綠光。它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排鋸齒般的尖牙,上面還掛著剛才那長老的血肉。
袁祁胃裡一陣翻湧,死死咬住牙關,才沒吐出來。那怪物對著銅鏡,仔細端詳著自己的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一些花花綠綠的脂粉。它用指甲沾了一點,在臉上塗抹起來。塗抹完,又對著鏡子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它撿起那張人皮,像穿衣服一樣套在自己身上。拉一拉,扯一扯,拍拍平,轉了個圈。再轉過來時,又是那個慈祥溫和的月華宮宮主了。連氣息都一模一樣。
袁祁後背一陣發涼。這怪物,連氣息都能模仿?
宮主套好人皮,輕輕打了個呼哨。不一會兒,偏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與宮主一般無二的鬼物走了進來。它面容慘白,五官雖是相似,神情卻死氣沉沉,走路的姿態僵硬機械,活像一具被絲線牽著的傀儡。它站在宮主面前,一動不動。宮主指了指椅子上那張乾癟的人皮:“穿上。”
那“長老”點點頭,撿起人皮,熟練地套在自己身上。拉拉袖子,整整領口,拍拍臉頰。再轉過身時,已經和剛才被吸乾的那位長老一模一樣了。連眼神都活了過來,恭恭敬敬地行禮:“宮主,您還有什麼吩咐?”
宮主微微一笑:“下去吧,該做什麼做什麼。”
“是。”那“長老”轉身離去,步伐穩健,和活人一般無二。
袁祁縮在窗下,大氣都不敢出。他腦子裡一片混亂。月華宮宮主早就死了?那這東西是什麼?它佔據宮主的身體多久了?它到底吞噬了多少人?那些巡夜的弟子,那些閉關的長老,那些來來往往的修士——有多少是活人,有多少是披著人皮的鬼物?
他想起周也,心跳如擂鼓。周也是宮主的親傳弟子,天天跟在宮主身邊,她……她不會也……
他不敢往下想。他必須找到周也,現在,立刻。
他悄悄從窗戶下溜走,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穿過幾道迴廊。主峰很大,殿宇幾十座,他一座一座地找。可越找越心驚——那些殿宇裡,很多都空蕩蕩的,沒有人。有些殿宇裡有人,可那些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木偶一樣。偶爾有巡夜的弟子走過,腳步聲整齊劃一,像軍隊。可他們的眼神,和剛才那個“長老”一樣,空洞洞的,沒有焦距。
袁祁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看著一隊巡夜弟子從面前走過。七個人,步伐一致,連呼吸的頻率都一樣。他悄悄探出神識,想要探查他們的氣息。可神識剛觸碰到其中一人,那人忽然停下腳步,轉頭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來。袁祁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那人看了片刻,又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袁祁後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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