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摸到大殿附近，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殿內走出來。周也。她一身月白長裙，面容清冷，步履從容，和三十年前相比，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青澀。她還是那麼好看。
袁祁差點叫出聲來。可緊接著，他的心又沉了下去。周也是從宮主寢殿裡出來的。她每天和那個怪物待在一起，她……她還是活人嗎？
他盯著周也，仔細看她的步伐、她的眼神、她的呼吸。步伐從容不迫，和那些木偶般的弟子截然不同。眼神清亮，帶著一絲疲憊，但那是活人的疲憊。呼吸深淺不一，是活人才有的節奏。她還是活人。
袁祁鬆了口氣，差點癱在地上。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他就看見周也身後，又走出一個人。月華宮宮主，披著人皮的怪物，他沒想到它的動作如此之快，剛還在偏殿吸食長老精髓，轉眼便回到了主殿。它站在周也身後，目光慈祥地看著她，像母親看女兒。周也回頭，微微欠身：“師尊，您早點休息。”
宮主微微一笑：“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功課。”
周也點點頭，轉身離去。宮主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笑容不變。可那笑容在袁祁眼裡，比鬼還可怕。他悄悄跟在周也身後，想找個機會和她相認。可週也走得很急，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座小院前，推門進去，又關上了門。袁祁跟到院外，正要翻牆進去，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連忙躲進陰影裡。一隊巡夜弟子走過，步伐整齊，眼神空洞。等他們走遠，袁祁才從陰影裡出來。他翻過院牆，輕手輕腳地落在院子裡。院子裡種著幾株靈竹，月光下，竹影斑駁。屋裡還亮著燈，周也的身影映在窗戶上，正在整理什麼東西。
袁祁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窗框。屋裡的身影頓了一下，周也的聲音傳來：“誰？”
袁祁壓低聲音：“是我。”
屋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猛地拉開，周也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她看著袁祁，看了很久很久，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月光下，她的眼眶漸漸紅了。
袁祁衝她笑了笑：“媳婦，我回來了。”
這六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閘門。周也再也忍不住，朝他撲了過來！
袁祁張開雙臂，準備迎接這個闊別三十年的擁抱。然後——
嗡！
一道金光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在他和周也之間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周也猝不及防，被彈得後退兩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袁祁的臉，瞬間綠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層該死的金光，又抬頭看著周也那副錯愕的模樣，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大梵般若經！”他咬牙切齒地罵，“你大爺的！”
金光紋絲不動，穩穩地隔在兩人中間。周也愣愣地看著那層金光，又看看袁祁，忽然明白了什麼。她抿了抿嘴，沒有說什麼，只是退後一步，隔著那層金光，靜靜地看著他。
袁祁又試了幾次，往前湊，金光往前移。往左，金光往左。往右，金光往右。他往上跳，金光也跟著往上。他蹲下來，金光也跟著矮。那金光像是長在他身上一樣，怎麼都甩不掉。
“我……”他氣得想罵人，可罵誰呢？罵老和尚？老和尚不在。罵功法？功法又不會說話。罵自己？好像也不對。他頹然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隔著金光看著周也。
“媳婦，對不起，我……”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不能說“我這功法不讓我碰女人”吧？雖然這是實話，可聽著怎麼那麼像藉口呢？
周也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淚光，有釋然，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蹲下來，和袁祁面對面，隔著那層薄薄的金光。
“活著就好。”她輕聲說。
袁祁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三十年，她在外面等了他三十年。他在秘境裡苦修，她在月華宮裡苦等。他挨火麒麟揍的時候，她在被人排擠。他啃乾糧的時候，她在給他立衣冠冢。他突破的時候，她在給他燒紙錢。想著想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好像也沒那麼苦。
“周也，”他認真地看著她，“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周也搖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答應過我。”周也看著他，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你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食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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