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半個時辰,又或許是一個時辰……殿外忽然傳來暮鼓之聲,緊接著,殿門被打開了。
皇甫青站在門口。雖披著鬼物外皮,但她一身黑色勁裝,長髮高束,腰懸長劍,依然顯得英姿颯爽。批了一整日的公文,她眼睛裡帶著血絲,精神卻還好。她本是來看豬剛鬣的——前些時候,她告訴這頭小豬崽袁祁回來卻又去了虎牢和袁城的訊息,它便守在袁祁寢殿裡,不吃不喝,已經好幾個時辰了。她怕它餓出毛病,特意讓廚房熬了一鍋粥,親自端了過來。
當她看到殿內的一人一豬時,明顯愣了一下。袁祁盤腿坐在地上,頭角猙獰,全身黑霧繚繞。豬剛鬣則趴在他腳邊,圓滾滾的肚子一起一伏,小眼睛亮晶晶的。兩人——不對,一人一豬,聽見門響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她,那表情同步得驚人。皇甫青回過神來,把粥放在桌上,雙手抱胸倚在門框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喲,這一人一豬大白天的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幹嘛呢?敘舊呢?”
豬剛鬣從地上爬起來,邁著小短腿跑過去,用腦袋蹭了蹭皇甫青的腳踝,哼哼唧唧地說:“豬豬在和主人說話呢。沈姐姐——不對,皇甫姐姐,你怎麼來了?”
皇甫青彎腰把它抱起來,掂了掂:“瘦了。餓壞了吧?”
“豬不餓。”豬剛鬣剛說完,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咕嚕咕嚕,響得像打雷。它的臉一下子紅了——雖然它滿臉毛看不出來,可它的耳朵紅了。
皇甫青忍不住笑了,把粥碗端過來放在地上。豬剛鬣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粥,嚥了口唾沫,偷偷看了袁祁一眼。袁祁點了點頭,它立刻撲過去,把腦袋埋進碗裡,稀里呼嚕地喝了起來。袁祁看著它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這貨剛才還說“不餓”,這一碗粥下去怕是連碗底都要舔乾淨。
皇甫青看著豬剛鬣那副貪吃的模樣,又看看袁祁那副無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端起另一碗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袁祁,眼中滿是促狹:“齊淵,你餓不餓?要不要……和豬剛鬣一起吃點?”
袁祁的臉瞬間黑了下來。什麼叫和豬剛鬣一起吃點?他是那種和豬搶食的人嗎?他瞪了皇甫青一眼,皇甫青笑得更大聲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把手裡的粥碗都灑了。袁祁沒好氣地說:“我不餓。說正事。”
“好好好,說正事。”皇甫青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收斂了笑容,“長老會的人押解陰時女來黑淵城,不日就要到城下了,你可想好了應對之策?”
袁祁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皇甫青身上移到豬剛鬣身上,又移到窗外那輪明月上。月亮很圓,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召集血牙、鐵脊、影婆婆、蘇淺他們,議事。”他的聲音平靜,可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回黑淵城的事暫時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辦事。”
皇甫青點頭。她放下粥碗,站起來,朝殿外走去。不一會兒,幾個親信就被召集到了後殿。
血牙第一個到。他還是那副老樣子,滿身鱗甲,一雙眼睛像兩團鬼火,在黑暗中閃著幽冷的光。可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一百年的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鱗甲比以前更厚,氣息比以前更深沉,連走路都比以前穩了。他看見袁祁,愣了一下,然後單膝跪下,聲音洪亮:“鬼尊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鐵脊緊隨其後。他的身材比一百年前更高大,虎背熊腰,站在殿中像一座鐵塔。看見袁祁,他的眼圈紅了,使勁眨了眨眼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甕聲甕氣地說:“大人,您可算回來了。這些年,屬下以為您……”
“以為我死了?”袁祁替他說了。
鐵脊低下頭,不敢接話。
影婆婆最後一個到。她拄著柺杖步履蹣跚,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可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她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袁祁一番,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好幾顆的牙齒:“鬼尊大人,您這一百年,倒是越活越年輕了。”袁祁嘴角抽了抽,摸了摸自己的頭沒說話。
蘇淺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朵開在暗處的花。她不說話,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著袁祁,目光溫柔、安靜,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皇甫青讓人準備了酒菜。菜餚很豐盛——”有紅燒大地熊肘子、清蒸龍魚、醬白虎肉、滷鳳爪、油炸地龍,還有幾盤時令小菜。酒是上好的仙釀,開啟罈子酒香四溢,滿殿飄香。眾人圍坐在一起,一邊暢飲一邊議事。
袁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眾人:“長老會要祭祀鬼帝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血牙點頭,聲音低沉:“屬下已經聽說了。那些陰時女子正在送往黑淵城的路上,估計再有兩天就到了。”鐵脊介面道:“屬下已經派人去打探了。押送的隊伍有三千鬼物,領頭的是怒目長老,修為已至準帝境。具體路線還沒摸清,不過大致方向已經有了。”
“影婆婆,情報方面有什麼訊息?”袁祁看向影婆婆。
影婆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老身已經派人滲透進了長老會,不過那些老東西很謹慎,核心機密接觸不到。目前只知道祭祀的地點在黑淵城外的血祭臺,時間定在半個月後的月圓之夜。”
袁祁沉默片刻:“半個月,時間雖有些倉促,但安排得當,也能成事。各位都說說想法吧。”
皇甫青此來黑淵城,本就是為了阻止祭祀鬼帝一事,當即當仁不讓地站起身來。她大手一揮,一幅地圖憑空浮現。地圖很大,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她近段時間的心血。每一條路、每一座山、每一條河,她都派人仔細探查過。哪條路好走,哪條路設有埋伏,哪條路適合撤退,她瞭如指掌。
“祭祀地點在這裡。”皇甫青指著黑淵城外的一處標記,“血祭臺。離黑淵城約五十里,在一座荒山上。那地方以前是上古的祭祀遺址,後來荒廢了。黑淵城前鬼尊千斬曾招募一萬鬼物,耗時八載重建了祭臺,規模比原來大了一倍。”
袁祁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皺起了眉:“地形如何?”
皇甫青一揮手,又顯現出一張血祭臺的詳細地形圖:“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只有兩條路可以上山。一條是正面的石階,可容十人並行;一條是後山的小路,只容兩人並排。想來怒目長老必定會派重兵把守這兩條必經之路。”她又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這裡,有一條暗河。我派人探查過,暗河通向山腹,出口在祭臺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