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一閃，火麒麟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那印記不大，只有臉盆大小，邊緣燒得焦黑，中心卻還是暗紅色的，像一塊剛剛熄滅的炭，正冒著絲絲熱氣。袁祁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個印記，沉默了許久。
夜風吹過，帶著血腥和硫磺的氣息，將他那身破爛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焦黑的泥土——還是溫熱的，像剛出爐的麵包，帶著火麒麟殘留的體溫。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些想笑。這畜生，嘴上說他是廢物，看不起他，嫌棄他，每次見面都要損他幾句，可在最關鍵的時候，卻救了他，而且救了兩次。
說起來，第一次是在月華宮山門前。那時他被尚處於鬼化狀態的慧衍轟碎了金身法相，性命垂危，連站都站不穩了。火麒麟一口火焰噴出去，困住了那六個鬼物將領，燒得它們滿地打滾，這才給了他度化它們的契機。
至於第二次，就是在這裡。他在怒目面前苦苦支撐，金身裂了，靈力枯了，連金剛杵都握不住了。怒目的手掌落下來，他閉上眼睛等死，火麒麟的分身卻出現了，替他擋下了那致命一擊。它嘴上雖罵著自己廢物，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你不是廢物，你是老和尚的徒弟。老和尚的徒弟，不能死。想到這裡，袁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默默唸了一句：謝了，老夥計。
正出神間，慧衍走了過來，扶住袁祁的胳膊。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金剛法相碎裂後，修為跌落了一個小境界，不過性命無憂——對於一個活了無盡歲月的人來說，這點傷不算什麼。不遠處，蘇婉清抱著斷了弦的琴，靠在百里冰肩上，手指上的血已經幹了，可傷口還沒結痂，露出裡面粉紅色的嫩肉。磐巖被風影和兩個黑淵城士兵抬著，他的腿斷了，胸口塌了一塊，可他還在笑，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齒，說：“聖僧，屬下沒給您丟人。”風影白了他一眼，懶得理會。百里冰攙著蘇婉清，她自己的腿也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可一聲不吭，咬著牙撐著，體內的寒氣流轉，封住了傷口的血，也封住了疼痛。風影扶著磐巖，看著百里冰那副倔強的模樣，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
袁祁看著他們這副狼狽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暖。這些都是他的兄弟，他的戰友，他的家人。他們跟著他出生入死，從不問為什麼，從不計較得失，只知道他是鬼尊，他是聖僧，他們是他要追隨的人。可他何德何能，能讓他們這樣追隨？他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黑淵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無言，回到黑淵城時，已經快破曉了。出乎意料的是，皇甫青正站在城門口等著他們。她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長劍。月光灑在她身上，照得那身勁裝泛著淡淡的銀光。她的臉色很平靜，可眼睛出賣了她——那眼神里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袁祁走到她面前，衝她笑了笑：“回來了。”
皇甫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早就從傳訊中得知了血祭臺的戰況——知道他們贏了，知道怒目死了，知道幻姬和影煞跑了，知道鬼帝神魂脫困了。她也知道他們傷得很重，重到需要人抬著回來。她看著袁祁渾身是血的樣子，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袁祁笑了：“嗯，就是有點狼狽了。”
皇甫青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走上前，換下了慧衍和尚，親自攙扶著袁祁朝城內走去。身後，慧衍、蘇婉清、磐巖、風影、百里冰等人一瘸一拐，彼此攙扶著，緩緩跟了上來。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黑淵城的百姓站在街道兩旁看著他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只有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佩，有心疼，還有希望。他們不知道鬼帝神魂脫困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鬼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可他們知道，他們的鬼尊回來了，他的兄弟們回來了，受了傷，可還活著。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
轉眼三日過去。
這三天裡，黑淵城的修煉資源堆積如山，靈石、丹藥、靈草、靈果應有盡有。袁祁閉關三日，吸收了海量的靈石，煉化了無數丹藥，金身重新凝實，靈力恢復了大半。雖然還未回到巔峰狀態，但已經能打能跑了。慧衍、蘇婉清、磐巖、風影、百里冰的傷勢也穩住了，有的恢復了七八成，有的恢復了五六成，最慘的磐巖也恢復了一半。
到了第四日，袁祁召集了黑淵城、虎牢關、鐵骨城三城的將領議事。大殿裡坐滿了人：黑淵城這邊有血牙、鐵脊、影婆婆、蘇淺、皇甫青；虎牢關那邊來了慧衍的幾位部下；袁城那邊也來了蘇婉清的幾位部下。加上袁祁、慧衍、蘇婉清、磐巖、百里冰、風影，三四十人，濟濟一堂。
皇甫青先開口，彙報了三城受鬼帝神魂脫困影響的情況。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唸一份普通的公文，可內容卻讓在座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黑淵城鬼化比例二成，也就是說每十個人裡就有兩個變成了鬼物。虎牢關更嚴重，接近三成；袁城也差不多，接近三成。那些被鬼化的，大多是修為低弱的佛門弟子和信眾——他們沒有足夠的修為抵抗鬼氣的侵蝕，在鬼帝神魂脫困的那一刻，被鬼氣佔據了身體，變成了鬼物。有的被當場格殺，有的被關押起來，還有的逃出了城，不知所蹤。
袁祁聽完彙報，沉默了片刻，心裡暗暗嘆氣。他沒想到情況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糟糕。二成、三成，聽起來不多，可換算成人命，便是成千上萬。那些人，曾經是被他度化的佛門弟子和信眾，是他給了他們新生。可現在，他們又變回了鬼物。這不是他們的錯，是鬼帝的力量太強了，強到他們根本反抗不了。
沉默良久，袁祁開始著手佈置。
“慧衍，你回虎牢關。”他看向慧衍，語氣沉穩，“百里冰跟你去。虎牢關位置特殊，是鬼域入侵人族領地的咽喉，不容有失。”
慧衍雙手合十：“貧僧領命。”百里冰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蘇婉清，你回袁城。磐巖跟你去。相信鬼都方面馬上會有動作，做好隨時支援虎牢關的準備。”
蘇婉清盈盈行了一禮：“遵命。”磐巖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
“風影，你留在黑淵城。”風影靠在柱子上，懶洋洋地點了點頭。
“血牙、鐵脊、影婆婆、蘇淺、皇甫青，你們繼續各司其職。黑淵城不能亂，三城不能亂，咱們的後方不能亂。”幾人紛紛點頭。
任務分派完畢，袁祁又站起來，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天起，所有人恢復人身。我們已經和鬼物長老會撕破臉了，沒必要再遮遮掩掩。”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撤去偽裝。血牙臉上的鱗片一片片脫落，露出一張剛毅的中年男人的臉；鐵脊身上的鱗甲一層層剝落，露出一副魁梧的身軀；影婆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張慈祥的老太太的臉；蘇淺也從鬼物的偽裝中恢復，露出那張清秀溫婉的臉，她朝袁祁笑了笑。皇甫青也卸去了偽裝，恢復了女皇該有的樣子。慧衍、蘇婉清、磐巖、風影、百里冰也恢復了人身，一個個都是人的模樣、人的臉、人的眼睛。殿中眾人看著彼此陌生的面孔，有的笑了，有的哭了。
諸事安排妥當，袁祁卻沒有歇息，而是馬不停蹄地開始度化那些被鬼化的佛門弟子和信眾。那些被鬼化的，有的還在城中游蕩，有的被關押起來，還有的逃到了城外。他帶著風影和蘇淺，從城東走到城西，從城南走到城北，度化了一個又一個，救了一個又一個。金光在城中閃爍，“卍”字在屋頂旋轉，渡邪經的經文在街道上回蕩。那些被鬼化的佛門弟子在金光中恢復了神智，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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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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