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淚光。
她活了無盡歲月，從來沒有流過淚。她以為自己是強大的，是無敵的，是不可戰勝的。可此刻，她知道了，她錯了。她不是強大的，她是脆弱的；她不是無敵的，她是不堪一擊的；她不是不可戰勝的，她是一直在逃避。
她在逃避什麼？
逃避死亡，逃避痛苦，逃避責任，逃避一切需要她付出代價的東西。
可這個老頭，這個她眼中的螻蟻，這個她不屑一顧的人類，卻敢於面對死亡，敢於承受痛苦，敢於承擔責任，敢於為守護而燃燒自己的一切。
她輸了。
不是輸在修為上，不是輸在力量上，不是輸在戰鬥上，而是輸在信念上，輸在意志上，輸在神魂上。
“我輸了。”慈心的聲音很輕，可那三個字，像是一座大山，壓在她的心頭。
她的身體開始崩碎，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黑色的粉末，飄散在空中。那些粉末是她無盡歲月來吞噬的生靈，此刻終於得到了解脫，從她的體內掙脫出來，化作無數道光點，飛向天空。
那些光點有金色的，有白色的，有藍色的，有綠色的，五顏六色，像是一片絢麗的星河，在天空中流轉。那些光點裡，有無數張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妖有人，他們的臉上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釋然，只有感激，只有祝福。
他們看向龐師叔，向他鞠躬，向他致謝，向他告別。
然後，他們飛向遠方，飛向輪迴，飛向新生。
龐師叔看著那些光點，眼眶溼潤了。
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眼睛很酸，酸得他想流淚。他活了這麼多年，打了這麼多仗，殺了這麼多敵人，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能夠解救這麼多被困的神魂。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值了。
他的身體也開始崩碎。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金色的粉末，飄散在空中。那些粉末是他一生的修為，是他一世的信念，是他一輩子的守護。他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越來越虛幻。
“龐大帥！”存活下來的金甲軍將士不足一萬，他們齊刷刷地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龐大帥！”虎牢關的守軍跪下了，跪在廢墟上，跪在血泊中，跪在戰友的屍體旁，泣不成聲。
“龐大帥！”那些被解救的神魂，那些還沒有走遠的光點，回過頭來，看著他，向他致敬，向他告別。
龐師叔看著他們，笑了。
那笑容很溫暖，很慈祥，很滿足，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看著自己的袍澤，看著自己的戰友。他的眼睛越來越模糊，他的意識越來越渙散，他的生命越來越微弱。
可他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別哭，”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風中的落葉，“老頭子活了這麼多年，該看的看了，該吃的吃了，該打的仗也打了，死了也不虧。”
“只是，”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替我守住這虎牢關，替我守住這人族，替我守住這一方天地。”
他的身體徹底化作金色的粉末，飄散在空中，和那些光點一起，飛向天空，飛向遠方，飛向他該去的地方。
就在龐師叔這邊塵埃落定之時，虎牢關的另一側，另一場戰鬥也到了最慘烈的時刻。
“咳咳咳……”慧衍半跪在一塊碎裂的巨石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身上的僧袍已經爛成了布條，掛在身上像是剛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破抹布。裸露出來的皮膚上滿是傷痕，有些是刀傷，有些是劍傷，有些是被鬼氣侵蝕後留下的黑色斑塊，那些斑塊像活物一樣在他皮膚上游走，時不時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在吞噬他的血肉。
他的嘴角掛著血絲，眼角有乾涸的血痕，耳孔裡也滲出了血跡。他的金剛法相已經碎了不下三次，每一次碎裂都像是把他的靈魂撕開一個口子，那種痛苦不是凡人能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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