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變吞天》第109章 佛鬼同寂(一)(1)

作者:子瓜為孤·8小時前

鬼帝緩緩邁步,朝袁祁墜落的深坑走去。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在發抖。它走到坑邊,低頭看著坑底那個血肉模糊、幾乎認不出人形的身影,血紅的眼睛裡翻湧著萬古以來不曾出現的猶豫。那種猶豫只持續了一瞬,像閃電劃破夜空,轉瞬即逝。它深吸了一口氣,整個戰場上的黑霧都隨著它的呼吸而翻湧、收縮、匯聚。

然後,它終於現了真身。

那具虛影開始向內坍縮,五丈、四丈、三丈,越縮越小,越縮越凝實。原本青面獠牙的面孔在坍縮中變得更加精緻、更加猙獰、更加完整。那些原本由黑霧構成的鬆散輪廓,此刻一寸一寸地變成了實打實的血肉和骨骼。皮膚上浮出一層暗金色的紋理,像遠古的圖騰從皮下透出來。兩根彎角從額頭上拔地而起,角尖鮮紅如血,角身上纏繞著細密的黑色閃電。它的眼睛不再只是血紅,瞳孔深處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紋路,像一圈囚禁著無數魂魄的牢籠。

當虛影徹底凝為實體的時候,鬼帝的身形反而比之前小了,從五丈縮到了兩丈左右,可那股威壓卻暴漲了十倍不止。它腳底下的地面無聲地碎裂,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深不見底。它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像被燒紅的鐵板炙烤一樣,光線都在它的身旁彎折出詭異的弧度。它站在那裡,就像一個真正從萬古長夜中走出來的帝者,無需做任何動作,整個天地都在因它的存在而戰慄。

“若不算上回以殘缺肉身與你交手,本座已很久未用真身與人動手了。”鬼帝開口了,聲音不再是從虛影中傳出的空靈迴響,而是實打實的、帶著血肉振動的渾厚嗓音。那嗓音裡有金屬的質地,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枚釘子釘進石頭裡。“上一次,還是數十萬年前滅佛國之時,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禿驢圍攻本座,本座現出真身陪他們玩了七天七夜。雖最後被鎮壓,但他們的骨頭也被本座的人掛在鬼都入口的牌坊上當了裝飾,整整掛了一萬年。”

它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那片純粹到極致的黑色光芒開始旋轉、膨脹,像一個微型的黑洞在它的掌心裡孕育。那黑洞的邊緣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暈,裡面隱約可見無數魂魄在翻滾、尖叫、湮滅。那顆黑球每轉一圈,戰場的溫度就下降一分,空氣裡開始凝結出細碎的黑色冰晶,像一場黑色的雪無聲地落下來。

“小和尚,你值了。”鬼帝的嘴角掛著那抹淡笑,可那笑容裡終於少了三分戲弄,多了七分認真。“能讓本座用真身、用這招‘萬古噬魂送你的,數十萬年以來,你是第一個。”

袁祁躺在坑底,感受著那股從天而降的、足以碾碎一切生靈的恐怖威壓。他的金身碎片在皮膚下面噼啪作響,像被碾碎的瓷片在互相摩擦。他的鬼軀也在崩解,那些黑色的鱗甲一片片地剝落,露出下面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理。本源像個被打碎了的沙漏,金血和黑血從碎裂處嘩啦啦地往外漏,攔都攔不住。

可他還是笑了。

他看著頭頂那顆越來越大的黑色光球,嘴角的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左半邊臉最後的一絲金光在那笑容裡亮了一下,像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在做最後的燃燒。右半邊臉的暗息也翻湧了一下,像一條將要斷氣的蛇在臨死前甩了一下尾巴。

眼前忽然開始放走馬燈。那畫面清晰得過分,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切。他看到大肚和尚圓滾滾的身子在半空中翻跟斗的樣子,那胖和尚一邊翻還一邊喊“小和尚你瞅啥瞅”,肚子上的肉一波一波地晃盪。他看到枯竹禪師坐在竹林裡煮茶的背影,那背影清癯得像一幅水墨畫,茶香從畫裡飄出來,帶著竹葉的清氣。他看到無言老尼在佛堂裡敲木魚的樣子,素白的僧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暖光,木魚聲“篤篤篤”地響著,節奏穩得像心跳。他還看到鐵羅漢舉著他的大禪杖在演武場上“嚯嚯”地練功,破戒僧蹲在旁邊喝酒,喝一口罵一句“練這破玩意兒有啥用”,然後被鐵羅漢一禪杖掃了個趔趄,酒灑了一身。

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從他眼前走過去,有的回頭對他笑,有的揮手說“走了啊”,有的連頭都沒回,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袁祁知道他們是真的走了,大肚和尚、枯竹禪師、無言老尼、鐵羅漢、破戒僧,近千僧眾、黑淵城的守軍、那些逃亡的民眾,十萬多條命,在這一個晚上全沒了。

他把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收進眼睛裡,收進心裡,收進那顆正在碎裂的金黑交織的本源裡。然後他動了。

那隻右手抬起來的時候,骨骼發出“喀喀”的碎響——不是關節在響,是骨頭本身在響,因為他的臂骨上已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每抬高一寸,就有幾塊碎骨渣從皮膚下刺出來。金色的和黑色的血順著那些刺出來的骨渣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坑底的碎石上。可那隻手就是沒有停,一點一點地舉高,舉過頭頂,掌心朝上,對準了那顆正在壓下來的黑色光球。

“……戰。”

這一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佛嗓和鬼嗓都只剩下一線遊絲般的餘音。可那個字吐出來的瞬間,袁祁眼底有什麼東西炸了。

鬼帝的掌落下來了。那顆“萬古噬魂”化作一道漆黑的洪流,從天空中傾瀉而下,像一條從蒼穹深處垂下來的黑色瀑布。洪流所過之處,虛空被撕扯出一條長長的裂口,裂口的邊緣燃燒著暗金色的火焰。那股力量還沒到袁祁的頭頂,他身下的地面已經塌陷了三尺,周圍的碎石被壓成了齏粉,方圓百丈之內的空氣都被抽空了。

然而,袁祁的掌還是迎上去了。

那隻碎裂到幾乎只剩骨頭架子的手掌,掌心裡最後一層薄薄的光暈在接觸到黑色洪流的瞬間,猛地炸開了一團耀眼的金黑交織的光芒。那光芒不大,只有拳頭大小,可它在那道黑色的洪流面前,硬生生撐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像一塊擋在洪水面前的石頭。

“轟——!!!!”

兩股力量正式碰撞的剎那,時間好像停了一拍。然後整個世界炸了。

一道前所未有的光柱從雙掌交匯處拔地而起,貫穿了袁祁的身體、穿透了深坑、衝破了雲層、擊穿了天幕。光柱粗如百人合抱的古樹,上半截是純粹到刺眼的金色,下半截是深沉到吞噬一切的黑,兩色在中間的位置螺旋纏繞,像一條直衝天穹的雙色巨龍。那道龍首撞在蒼穹之上的時候,整個天空碎裂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碎裂了,像一面被重錘砸中的琉璃穹頂,裂紋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紋裡都迸射出金黑交織的電光。

那些電光又化作無數金色的梵文和黑色的鬼符,從碎裂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一場由文字組成的暴雪。梵文落在那些鬼獸的殘骸上,殘骸“嗤”的一聲化作飛灰;鬼符落在地面上,地面“滋滋”地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它們交織在一起、碰撞在一起、湮滅又重聚,把整片天空變成了一幅不斷變幻的、由金與黑交織而成的巨幅畫卷。

鬼帝的身體從坑邊消失了。它不是瞬移走的,是被那道光柱爆發時的反震力硬生生推出去的。它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數百丈長的深溝,溝邊翻卷起來的岩石像被犁鏵翻開的土塊。它在深溝的盡頭站穩了腳跟,雙腳深深陷進地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那片黑色的光芒已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從虎口貫穿到腕口的金色灼痕,邊緣還在冒著輕煙。

鬼帝的麵皮抽了抽。它甩了甩手,那道灼痕上的金色餘燼被甩落下來,落在地上燒出一個個小坑。它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深坑中那道還在繼續攀升的光柱,盯著光柱中心那個模糊的人影,嘴角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好。”它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它再次動了。

這一次,鬼帝不再是站在原地發招了。它的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間出現在光柱的側面,右掌抬起,掌心中又凝聚出一顆黑色的光球,可這一次的光球比剛才那顆小了一半,卻凝練了一倍不止。那顆球像一顆黑色的寶石,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裡面流轉著暗金色的液態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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