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是在一陣喝罵和鐵鏈的摩擦聲中恢復意識的。
那罵聲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來來回回地在他腦子裡鋸，鋸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鐵鏈的聲音更煩，嘩啦啦，嘩啦啦，像是有一萬條蛇在地上爬，又像是一萬根骨頭在互相敲打。他迷迷糊糊地想睜開眼，可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黏糊糊的，怎麼都掀不開。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可手指像是別人的，完全不聽使喚。他試著吸了一口氣，可吸進肺裡的不是空氣，而是一股涼颼颼、黏膩膩的東西，像是把一捧溼沙子吞進了喉嚨，噎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醒了醒了！這個也醒了！”
一個粗糲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響。緊接著，一股劇痛從他背上炸開，像是有人拿燒紅的烙鐵往他脊樑骨上按，疼得他整個人猛地一縮，終於“唰”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映入他眼簾的第一樣東西，是一條胳膊粗的鐵鏈。黑漆漆的，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螞蟻一樣在鐵鏈表面爬來爬去，發出微弱的光芒。鐵鏈的一端拴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伸出去，和前面、後面無數條鐵鏈連在一起，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長龍。他低頭去看自己，這才發現自己是飄著的。腳離地面大概有半尺，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團棉花，風一吹就要散。他的手還在，腳還在，身子還在，可全是半透明的，透過去能看見地面上那些黑色的碎石和灰色的塵土。
他這是……神魂狀態？
袁祁愣了一息，然後猛然意識到更嚴重的事——他感受不到半點靈力。他內視自己的神魂，空空蕩蕩，乾乾淨淨，連一絲一毫的修為都沒有了，就像他還沒開始修行時一樣，凡人的魂，最低階的那種，弱得風一吹就要散。
“走！別磨蹭！”
又是那個粗糲的聲音。袁祁抬起頭，看見一張滿臉絡腮鬍的臉，那雙三角眼正惡狠狠地瞪著他，手裡握著一根黑漆漆的鞭子，鞭子上纏著暗紅色的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是什麼活物的心臟。
“看什麼看！”絡腮鬍一揮鞭子，那條鞭子“啪”地抽在袁祁背上，又是一陣鑽心的疼。袁祁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絡腮鬍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你他孃的不過是路邊一個野魂，爺爺幾個好心把你撿回來，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還愣神？還發懵？再磨蹭一鞭子抽死你！死透了就扔去喂陰狗，省得佔地方！”
野魂？路邊撿的？
袁祁腦子轉得飛快。他記得自己是和鬼帝同歸於盡了，身體裂了，本源碎了，被那道黑色裂縫吞了進去。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按理說，他該灰飛煙滅，可眼前這算怎麼回事？難道是九轉功法造的孽？無人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永遠洗不掉的灰布，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連一片雲的輪廓都看不清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陰霾煞氣，那氣息又冷又黏，貼在他的魂體上，像一層永遠幹不了的溼布。遠處隱約有風颳過來，風裡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還有一股更古怪的味道，像是鐵鏽和腐爛的木頭混在一起燒出來的煙。
這地方他認識，又好像不認識。他去過魂界，魂界的天是青色的，有花有草有鳥有魚，雖然魂力稀薄了些，但好歹像個能住人的地方。可這裡……天是灰的，地是黑的，空氣裡有煞氣，風裡有血腥味，到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和陰森。怎麼看都不像是魂界。
那這裡是哪兒？
袁祁愣神之際，又捱了一鞭。這次抽在他後腦勺上，打得他眼前一陣發黑。絡腮鬍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還愣！還愣！你他孃的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趕緊走！再磨蹭老子抽爛你的魂——”
袁祁這才注意到周圍的情形。他前面是一大串和他一樣飄在半空中的魂魄，有的看上去年輕，有的看上去老邁，有的看上去是男，有的看上去是女，但無一例外都是半透明的，都是脖子上掛著鐵鏈，都耷拉著腦袋，像一群被牽去屠宰場的牲口。那些魂魄後面，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個穿黑衣的人，手裡都握著那種黑紅色的鞭子，時不時抽一下，打得那些魂魄發出低低的哀嚎，然後往前飄。
他身後也是同樣的情況。絡腮鬍催完他，又去催他後面的一個瘦小魂魄，一鞭子抽下去，那魂魄縮成一團抖了好幾下才緩過來，往前飄的時候肩膀還在抽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著。
袁祁的腳不自覺地往前動了。他不想動，可他脖子上那條鐵鏈在拽他，前面的魂魄在走，他被帶著往前走，像一頭被拴在牛群后面的小牛犢，不想走也得走。
他一邊飄一邊飛快地打量著四周。這條路很寬，大概能並排走十幾個人，路面是黑色的碎石鋪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音。路的兩邊是灰色的山壁，高得望不到頂，山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和鐵鏈上一樣的符文，那些符文閃著幽幽的綠光，像無數隻眼睛在盯著他們看。每隔一段路，山壁上就會探出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掛著慘白的燈籠，燈籠裡燃燒的是藍綠色的火焰，那火沒有溫度，可照在魂體上卻有一種刺骨的寒。
在遠處，他什麼也看不見了。灰霧把一切都遮住了，只有這條路是清晰的，還有那些燈籠，還有那些黑衣人，還有那些和他一樣戴著鐵鏈的魂魄。他們走得很快，或者說被趕得很快，黑衣人手裡的鞭子“啪啪”地響著，抽在魂體上發出一聲聲悶響，抽得那些魂魄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袁祁的腦子一直在轉。他現在沒有修為，沒有靈力，連一絲一毫的力量都使不出來，和街邊一個普通的凡人沒有任何區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他知道一點——在搞清楚情況之前，他不能亂來。一個凡人野魂，在一群拿著鞭子的黑衣人面前，沒有第二種選擇，只能先走。
他低下頭，跟著前面那個魂魄的腳步往前飄。脖子上的鐵鏈嘩啦啦地響，每一步都震得他鎖骨隱隱作痛。他暗暗嘆了口氣，心裡那個憋屈啊——他堂堂大夏王朝聖僧，鬼帝都被他弄死了，結果一睜眼，變成了脖子上拴著鏈子的苦力？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走了一陣，他注意到離他右前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和他一樣戴著鐵鏈的魂魄。那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看上去少說也有七八十歲了。那老頭走得很慢，腳下的步子飄得也慢，可他特別會躲鞭子，每次黑衣人舉起鞭子的時候，他總能恰到好處地往旁邊偏一偏，讓鞭子擦著他的魂體過去。觀察了一陣，袁祁判斷這老頭是個老油條，至少比他熟門熟路。
趁著一個黑衣人走到隊伍後面去催那幾個掉隊的魂魄時，袁祁加快了幾步，湊到那老頭身邊。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老丈，老丈——”
老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倒是挺亮的，灰撲撲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像兩顆洗過的黑石子，透著一股精明勁兒。他上下打量了袁祁一番，低聲說：“新來的？”
“剛醒。”袁祁趕緊接話，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瞥著那些黑衣人，“老丈，這是什麼地方？咱們這是要去哪兒？我怎麼一點都摸不著頭腦？”
老頭“嘖”了一聲，搖了搖頭，臉上那表情分明寫著“又是個倒黴蛋”。他一邊飄一邊小聲說：“你小子倒是命硬，醒了就醒了，沒被抽散。前面那幾個剛來的時候捱了鞭子，直接就散了，連渣都沒剩下。你吃了兩鞭子還能湊過來跟我說話，魂底子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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