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隔著客房半掩的木窗簾斜斜切進來，不是正午刺目的亮，是薄霧過濾過後發柔的淡白，一縷一縷鋪在木地板上，浮起細小浮沉的微塵。
窗外院牆外面飄進草木溼潤的晨風，悠悠溜進房間，拂在皮膚上帶著初秋淡淡的涼，聞起來混著院牆綠植的青澀淡味，沖淡了昨夜縈繞不散、浸透衣物的陰冷蠱氣。房間密閉一夜，空氣起初沉悶凝滯，此刻慢慢通透鬆弛。
李詩瑤斜倚在床頭軟墊上，後背墊著摺疊厚實的被褥，沒法完全挺直身子。
經過一夜蠱蟲侵蝕與幻境消耗，她整張臉褪去平日鮮活氣色，膚色泛著一層薄薄慘白，臉頰皮肉微微虛浮發疲，眼窩淺淺下陷，眼下帶著一圈淡灰淤色。
方才醒來一直安靜坐著，時不時無意識蹙一下眉頭，太陽穴一陣陣隱隱酸脹悶痛，像是整夜熬夜緊繃神經後的鈍沉疲憊。她抬手指尖輕輕按壓兩側鬢角，指尖落在皮膚上力道輕柔緩慢，指尖微涼；
說話時氣息從胸口淺淺飄出，每說幾句話就要下意識輕輕抿一下乾澀起皮的嘴唇，嗓音啞軟發飄，帶著魂魄耗損過後的虛弱無力，視線時不時輕輕放空，腦子裡還纏繞著夢境白霧裡朦朧的殘影，沒法完全瞬間抽離現實。
江策走到靠窗木椅旁坐下，木椅老舊，坐下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細微的“吱呀”摩擦聲響，在安靜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昨夜全程靈魂離體入夢博弈，神魂消耗巨大，雖然已經完成碎片融合、心結和解，但肉身依舊殘留脫魂後的痠軟疲乏，渾身筋骨隱隱透著鬆散無力感。
身上灰色衛衣經過夜間陰氣浸染，布料微微發潮悶沉，貼在後肩脖頸處不大舒服，他下意識微微抬肩抻了抻脖頸，抬手揉了揉後頸僵硬發酸的肌肉。
往日平日裡散漫鬆弛、嘴角總漫不經心掛著一點慵懶痞笑的神態收斂大半，眉眼沉靜平緩，眼底帶著淺淺倦意，目光看向李詩瑤時分寸柔和，沒有急躁追問的壓迫感。
安靜片刻，江策率先開口，說話語速放緩，音量放輕，避免聲響偏大刺激對方昏沉發脹的頭腦：“你剛剛醒來說夢裡見到了你太奶奶，那片幻境白霧散去之後，老人家除了點明血脈來歷，還有沒有留下別的畫面、話語？”
李詩瑤慢慢收回按壓太陽穴的手，胳膊輕輕落回腿上，指尖無力蜷了蜷。
她緩緩抬眼望向窗外朦朧天光，視線渙散飄遠，一點點回溯夢裡的畫面。幻境裡的場景不會徹底遺忘。
只是像陳年老舊膠片，蒙上一層白茫茫霧靄，輪廓朦朧虛化，觸感與氣息卻依稀記得清清楚楚。
夢裡整片空間白茫茫濃霧繚繞，溼氣很重，吸入口鼻微涼溼潤，周遭靜得聽不到半點風聲。
那位民國女子就靜立在霧色深處，身形被薄霧裹著，看不真切眉眼細節，只能看清一身剪裁素雅的民國斜襟布衫，布料色調暗沉素雅，身姿挺拔安穩，站姿從容篤定，周身沒有縹緲鬼魂的陰冷飄忽感，反倒透著沉澱歲月後的沉靜厚重。
她慢慢輕聲講述，語速慢悠悠拖沓，一邊回想一邊斷續開口：“霧氣白茫茫裹得嚴實，看不清完整樣貌輪廓，只能分辨身形穿著舊式長衫。
老人家說話聲音慢悠悠平緩溫潤，不快不慢，語氣沉著淡定，遇事沒有半分慌亂急躁，一看就是年輕時心思縝密、擅長籌謀權衡的性子。
全程沒有長篇大論絮叨往事，只是安靜站在白霧裡，接連在我眼前映出三幅定格不動的畫面，像把物件樣貌直接印進腦子裡。”
說到此處，李詩瑤微微眯眼凝神回想細節，眉心輕輕皺起：“第一樣是一張老舊泛黃地契，紙張年代太久，整體發褐發黃，邊緣多處磨損捲翹，邊角發黑朽化，紙面佈滿細密褶皺，看著輕輕一碰就要碎裂；
第二樣是一隻巴掌大小的老式鐵皮匣子，匣身佈滿深淺不一暗褐色鏽跡，鐵皮邊角磕碰凹癟，正面正中留有方正凹陷鎖孔；
第三枚青銅鑰匙，造型簡約古樸，沒有繁複雕花，表層蒙著一層常年水土浸泡形成的暗綠銅鏽，握在手裡冰涼厚重。”
話音落下，李詩瑤目光輕輕聚焦，望向江策，眼神帶著幾分恍然詫異：“那枚青銅鑰匙的模樣我看著格外眼熟，細節紋路完全對應你前些日子在後山古井底下撈出來的那一件。”
江策聽見這話心頭微微一動，胸腔輕輕起伏一下。他抬手抬起右臂，指尖探進衛衣內側貼身口袋，口袋布料柔軟，指尖觸到硬物微涼粗糙。
慢慢摸索捏出一枚不大的青銅鑰匙，鑰匙離開口袋接觸空氣，微涼金屬觸感清晰傳到指尖，表層銅鏽凹凸澀手，常年沉在深井水裡，帶著淡淡的潮溼土腥氣。
他把鑰匙輕輕攤開放在掌心，抬手緩緩遞到李詩瑤視線前方，掌心微微放平：“夢裡看見的，是不是這一枚？照這麼說，你太奶奶很早以前就知道，這鑰匙最後會落在我手裡？”
李詩瑤定睛凝神仔細打量鑰匙的紋路、長短、造型，反覆對比夢裡烙印的畫面，輕輕緩緩點頭，呼吸微微放輕：“一絲不差。臨走之前，白霧裡老人家慢悠悠說了一句話，聲音淡淡飄過來：不必長久等候，握著這枚鑰匙的孩子，早晚循著線索找上門來。”
江策指尖輕輕捻動掌心鑰匙，冰涼金屬涼意順著指尖慢慢蔓延開來，低頭沉默思索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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