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閉車廂裡的寒意還沒散盡。
紅衣老太太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佝僂著身子，暗紅嫁衣布料沉沉垂落，把瘦小的軀體裹得嚴嚴實實。
她懷裡依舊穩穩抱著那隻白紙糊成的娃娃，方才變幻出來的江策眉眼靜靜定格在紙面上，在車內微弱昏暗的餘光下，輪廓淡淡浮著一層灰濛濛的陰翳，怎麼看都透著說不出的彆扭詭異。
江策握著方向盤的手依舊繃得緊，指節泛著青白。嘴角那點散漫痞笑徹底斂下去大半，眼角餘光不敢長時間直視車內後視鏡，只能時不時飛快掃一眼後座動靜。
嘴角依舊叼著那根沒點燃的香菸，煙身微微上下輕晃，是心神緊繃下意識做出的小動作。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印著「我想一夜暴富」的寬鬆T恤，外面沒披道袍，下身黑色運動短褲，腳上人字拖卡在油門剎車踏板側邊。
之前悄悄套在外褲內側的海綿寶寶內褲隱隱鼓出一小塊輪廓，被T恤下襬勉強遮住，算是他此刻唯一的心理依仗。
山路彎彎繞繞繼續向前延伸，車燈兩道昏黃光束扎進濃稠夜色裡，光束邊緣飄著細碎白霧，山間霧氣越來越濃，輕飄飄貼在車窗玻璃上，慢慢凝出一層薄薄涼濛濛水汽。
窗外整片山林靜得死寂，沒有風聲、沒有獸鳴、沒有蟲叫，彷彿整片山野的活物全都躲起來屏息觀望，只剩下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細碎沉悶的沙沙聲響，在狹小車廂裡被無限放大。
李詩瑤靠在副駕座椅上，脊背微微挺直，指尖無意識攥緊安全帶織帶，安靜側頭看向後排老人，神色謹慎沉靜，沒有出聲打擾，只悄悄留意對方一舉一動。
車廂沉寂片刻後，後排紅衣老太再次慢悠悠出聲。
聲音依舊乾澀沙啞，像是喉嚨乾涸數十年徹底失去津液，每一個字都靠著氣管摩擦擠出來，停頓拖沓，斷斷續續飄在前排兩人耳邊，音量不大，卻穿透力極強，繞著車廂來回打轉。
“你……來晚了……”
江策耳尖一動，抬眼正視前方蜿蜒山路，沒有轉頭回望，喉間輕輕嗯了一聲，等著下文。
老太太懷裡的紙娃娃微微往下沉了沉，乾癟枯瘦的手臂輕輕收攏幾分，繼續慢悠悠說道：
“棺材……等不及了。”
短短兩句話落下，車廂溫度驟然又往下墜了一截，江策胳膊外側汗毛成片豎起，順著脊椎往上泛起一陣冷麻的酸脹感，像是有冰涼細手順著後背輕輕劃過。
他心裡隱約察覺到不對勁。方才老太太攔路、上車、說話全程，周身氣息雖是陰冷靈體，好歹形體完整，可這會兒坐下短短片刻，後排隱約飄起一縷淡淡的枯朽草木味，混雜著潮溼墳土腥氣，一點點瀰漫開來。
江策正要開口隨口搭話試探，後視鏡裡的景象陡然發生變化。
先是老太太垂放在膝蓋上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塌陷乾癟。原本看著還有些許皮肉輪廓的胳膊，皮肉一點點向內收縮、褶皺、塌癟，皮肉緊貼著骨骼輪廓，短短幾秒就變成一層皺巴巴薄薄老皮，鬆垮耷拉在骨骼外面，像是晾曬許久的乾果皮。
緊接著蔓延到軀幹、肩膀、脖頸。
佝僂的身子一點點往下萎縮塌陷，暗紅嫁衣原本撐起的飽滿布料，慢慢空蕩蕩垂落下來，內裡再也沒有軀體支撐，布料鬆垮癟塌，憑空多出大片褶皺懸空飄蕩。
整個過程不急不躁，循序漸進，沒有驟然消散的突兀感，是慢慢抽離生命力的枯萎，壓抑又驚悚，完全沒有鬼怪炸裂消散的浮誇畫面，正是周德東式潤物細無聲的詭異壓迫。
全程沒有任何掙扎、抖動、聲響，老太太全程保持低頭抱娃娃的坐姿不動，唯有軀體不停向內乾癟收縮。
約莫半分鐘過後，端坐後排的人影徹底消失。
一襲暗紅嫁衣空蕩蕩鋪在後座皮墊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皺巴巴、泛黃乾枯的人皮碎屑，零散攤開、微微卷曲，輕飄飄貼在座椅表面，像是脫落下來的老舊樹皮。
方才順著坐墊縫隙滲出來的渾濁泥水，也隨著靈體消散飛快乾涸褪去，不留半點溼痕。
整件紅衣、乾枯薄皮緩緩蜷縮成團，順著座椅縫隙化作一縷淺灰細煙，輕飄飄散開消散在車廂冷氣裡，徹底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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