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暮色沉得濃稠發僵，暗影順著牆角一點點往上爬，把桌椅邊緣泡得模糊發虛。空氣悶滯不動，呼吸一口都帶著沉墜感。
李詩瑤從椅子上站起身，抬手無意識捻了捻腕間桃木手鍊，微涼木珠在指腹滾過，她抬眼看向斜倚桌邊的江策，眼底沒有先前的怯懦迴避，只剩一股憋著不肯退讓的執拗。
“上次電視臺出事，後半段陰氣裹上來，我渾身發軟站不穩，手腳控制不住發抖，全程要你分心照看，反倒拖你節奏。”她聲音壓得輕緩，回想當時渾身皮肉發麻、寒意往骨頭縫鑽的滋味，肩頭微微下意識繃緊，“這次我不想留在住處坐等訊息，想親自進院子親眼看清來龍去脈，不想一直被動躲在後面。”
江策一隻手半插衛衣口袋，身子懶懶散散斜靠著桌沿，眉眼掛著平日裡漫不經心的鬆弛笑意，眼角微微彎著，抬眼慢悠悠打量她。
視線輕輕往下滑，落到她膝蓋、小腿位置，清晰記著離開電視臺時，她靠牆僵站半個鐘頭，腿肚不停細微哆嗦，半天沒法正常邁步。
唇角扯出幾分半調侃半提醒的語氣：“想好不反悔？上次那股陰氣只是別院的零頭，你站著都止不住抖半天。這院裡是整片片區陰氣彙集的中心點，陰勁重得多，到時候再渾身僵住，我可沒法一邊應付局面一邊顧著你。”
李詩瑤下意識雙腿輕輕併攏，腳尖微微收緊，指尖死死扣著手鍊木珠：“上次沒護身東西，純肉身硬扛陰濁侵蝕。現在戴著桃木串，能攔大半陰氣，我全程緊跟你身後，不亂張望、不亂觸碰院裡任何東西，不會拖累你。”
神情篤定，沒有半點賭氣浮躁。江策盯著她沉默幾秒，臉上散漫笑意慢慢淡開，抬手撈起桌邊車鑰匙，金屬鑰匙互相磕碰，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響，在安靜屋裡格外清亮：“行，帶你走。記住，一旦忽然渾身發冷、腦袋發昏視線發飄，不用硬撐，立刻開口喊我。”
收拾妥當所有符籙、羅盤、應急傳送符，全部貼身穩妥藏好。兩人推門踏出房門，傍晚的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遠處城區零散燈火朦朦朧朧浮在灰藍色天幕下。
坐進車裡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居住片區，朝著城南老城方向慢慢行進。
越往城南縱深開，周遭光景一點點悄然異變。嶄新高層樓房漸漸往後褪去，沿途陸續冒出成片老舊低矮磚瓦房，牆面長年日曬雨淋，牆皮大塊大塊皸裂翹起、斑駁脫落，灰濛濛毫無生氣。
半空電線密密麻麻交錯纏繞，像雜亂枯藤橫懸街巷上空。寬闊平整柏油路漸漸收窄，變成坑窪起伏的老舊水泥路，來往行人越來越稀疏，沿街小店門面陳舊暗沉，招牌褪色蒙著厚灰，煙火氣息一點點稀薄消散。空氣裡慢慢飄來老城區獨有的潮溼黴腐味、青苔腥氣，混雜著陳年木料腐朽的悶味。
車子繼續往裡深入，徹底鑽進老城交錯的窄巷之中。平整大路徹底消失，只剩寬窄不一、蜿蜒曲折的石板小巷，兩側房屋捱得密不透風，屋簷彼此交錯搭接，頭頂只剩狹長一縷灰濛濛天幕，白日天光被層層屋簷切割得支離破碎。
巷內光線驟然暗沉下來，明明還沒入夜，巷道深處已經浸在灰濛濛的幽暗霧氣裡，氣溫驟然往下墜了一截。車窗縫溜進來的風不再是傍晚清爽涼意，而是陰冷溼寒，貼著皮膚往毛孔裡鑽，汗毛不由自主輕輕豎起。
整條老巷死寂得反常，聽不到路人說話、孩童嬉鬧，連風吹樹葉的響動都微弱稀薄，只剩車輪碾過凹凸石板路沉悶單調的軲轆聲，孤零零在巷子裡來回迴盪，越往深處走，壓抑死寂感越重。
江策緩緩壓低車速，順著系統標記方位曲折繞行。周遭寂靜壓迫感層層疊加，明明置身居民區，卻荒僻得如同無人荒村。
十幾分鍾後，車子緩緩停在巷子盡頭一小塊空地上。
前方矗立著李家別院整座老宅。
院牆由大塊老舊青磚壘砌而成，歷經百餘年歲月沖刷，磚色暗沉發黑，磚縫裡滋生厚厚暗綠青苔，溼滑黏膩。
整面院牆被瘋長的爬山虎徹底包裹纏繞，藤蔓粗細交錯、層層疊疊爬滿整面牆體，枯褐老藤與新生暗綠葉糾纏盤繞，密密麻麻密不透風，遠遠望去像一具被墨綠色枯網死死裹住的沉寂龐然大物，透著死氣沉沉的壓抑感。
院牆高聳，簷角微微內斂下塌，舊式古建的沉鬱氛圍感撲面而來。
宅院正面兩扇厚重老式黑漆實木大門，門板木紋深刻溝壑遍佈，漆面早已大片剝落斑駁，門板受潮發脹，縫隙寬窄不齊。
門楣之上鑲嵌一塊黑褐色木質匾額，長年風吹雨淋褪色發黑，蒙著一層薄薄浮塵，墨跡模糊淡化到近乎消散，凝神細看，才能勉強辨認出褪色楷體字跡——李宅。
整片院落周遭死寂空空，巷子裡看不見一個人影，安靜到能聽見自己輕微的呼吸聲響。江策熄掉引擎，車廂瞬間密閉死寂
。隔著車窗望向宅院大門，目光敏銳捕捉到兩扇門板合攏的細縫裡，一縷細窄昏黃微光悠悠悠悠往外滲出來。
那光線不是日光餘暉，是屋內燈火，昏沉沉、蔫懨懨的淡黃，細線似的卡在門縫間，在整片暗沉陰冷的老巷裡突兀又詭異。老宅荒廢多年無人常住，理應漆黑一片死寂幽深，此刻門縫透出燈火，擺明院內早有人等候。
江策搭在車門把手的手指輕輕一頓，眉眼間平日裡隨性鬆弛的痞氣盡數斂盡，周身氛圍沉靜緊繃，低聲緩緩開口：“守夜人早就預判我們會找上門，提前在院裡等著了。”
身旁李詩瑤望著門縫飄出的微弱燈光，胸腔不自覺輕輕收緊，下意識抬手攥緊腕間桃木手串，指節微微泛白，後背悄悄泛起一層淡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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