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聽見“時間錨點”四個字,心頭驟然一凜,下意識猛地抬頭望向院落天井正中央孤零零挺立的一棵老槐樹。
槐樹樹齡久遠,主幹粗壯扭曲歪斜,樹皮皸裂溝壑縱橫,粗糙乾裂盤結,無數粗細枝椏向著四方肆意舒展,此刻枝頭滿滿綴著盛夏濃翠碧綠的葉片,枝葉繁茂濃密,綠意沉沉。
起初看著只是尋常老樹,可幾秒過後,肉眼親眼目睹匪夷所思的異象緩緩上演。
枝頭一片片鮮活翠綠的樹葉,以肉眼清晰可辨的緩慢速度,先是葉片邊緣一點點泛起淺黃細紋,淡黃色紋路順著葉脈由外向內緩緩蔓延滲透;
兩三秒功夫,整片綠葉徹底褪盡青翠,通體焦黃乾枯,葉片微微蜷縮發脆;轉瞬之間,枯黃葉片輕飄飄脫離枝梗,打著細碎旋兒慢悠悠向下飄落,晃晃悠悠墜落在樹下青苔地面堆積;
空蕩的枝頭緊接著冒出針尖大小嫩綠新芽,嫩芽飛速舒展膨大,短短幾秒抽長成嫩葉,繼續快速生長舒展,再次長成飽滿濃綠的繁盛模樣。
發芽、抽葉、繁茂、泛黃、枯萎、飄零、再新生……樹木完整四季枯榮輪迴,完整一年的生長盛衰過程,在院內僅僅十餘秒就完整迴圈一遍,一遍接著一遍無休止反覆輪轉。
不止槐樹,江策抬眼望向院子上空的天幕。別院圍牆上方的天空和院外完全割裂開來,院外明明是傍晚時分灰藍暗沉的暮色,院內上空天幕色彩不受外界影響自行流轉變幻:
從傍晚昏沉橘黃暮色,快速黯淡沉入深夜墨黑夜色,隨即驟然破曉泛起魚肚白光,繼而轉為正午刺眼亮白日光,又慢慢回落成午後柔和天光,再度重回傍晚暮色。晝夜交替、天光更迭一輪完整白晝,短短二十幾秒迴圈完畢,像被人為調快倍速的放映畫面。
天地光影飛速輪轉更迭,草木歲歲枯榮不停迴圈,唯獨院落中央那七八具人形傀儡靜靜僵立不動,全程定格靜止。
世間萬物飛速流逝更迭,唯獨人形被時光牢牢鎖住凝滯不動,極致動靜反差撲面而來,詭異感層層疊加,看得人渾身發涼,心底莫名升起失重惶恐。
李詩瑤怔怔仰頭盯著槐樹反覆輪迴的枝葉,眼睛不自覺微微睜大,呼吸下意識放淺放緩,怔怔望著短短片刻走完整年盛衰的樹葉,後背一陣陣發涼,指尖不自覺用力攥緊腕間桃木手串,木珠被捏得微微發緊,低聲喃喃:“樹葉幾秒就過完一年……這裡的時間居然快到這種地步……”
江策靜靜佇立原地,仰頭望著不停迴圈往復的天光與槐樹,平日裡散漫玩鬧的心思徹底消散乾淨,眉頭緩緩向內收攏擰緊,一點點理清這座別院暗藏的致命兇險。
佈設時間錨點法陣,不僅僅只是用來中轉傳輸地底陰脈陰氣,更是黃泉宗隱秘收割壽元的陰毒手段。但凡活人踏入別院範圍,肉身新陳代謝、氣血損耗、臟器衰老會完全跟隨院內加速時間同步運轉。
外界僅僅待上一兩個鐘頭,院內光陰已然流逝數月甚至數年,人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耗損壽元、加速衰老,待到走出院落,外貌精神肉眼看不出變化,內裡氣血壽命已經悄悄折損大半,悄無聲息被收割生命力。
“這哪裡只是陰脈中轉站,分明是一座時光牢籠。”江策低聲緩緩自語,嗓音壓得低沉平緩,目光依舊鎖定迴圈枯榮的槐樹,“進來逗留越久,衰老損耗越快,不知不覺就被抽走壽命,完全察覺不到過程。”
思緒發散間,早年遺留的線索驟然串聯交織在一起。
祖姑奶奶數十年前留下一封親筆書信,行文措辭、筆墨文風都是標準民國時期風格,長久以來所有人都預設書信距今相隔近百年漫長歲月。
此刻結合院內時間錨點的失衡流速細細推敲,一個細思極恐的推論慢慢浮現心頭。
江策望著不停生生滅滅的槐樹葉,周身氛圍沉靜凝重,緩緩道出驚悚猜想:
“祖姑奶奶當年常年頻繁進出這座李家別院,長期身處這套加速流轉的時空之內。在外人世俗時間裡,那封信隔著將近百年歲月,但對於常年被困在別院時間流速裡的她來說,提筆寫下那封書信,或許僅僅只是兩三個月之前剛剛發生的事。”
這句話落下,院內飛速流轉的天光依舊不停輪換,槐樹葉片一遍遍新生枯萎飄落,安靜院落裡沒有多餘聲響,只有藤蔓細微簌簌響動,扭曲時空帶來的寒意緩緩包裹全身。
外面滄海桑田歲月變遷,院內光陰彈指飛逝,被困在這片宅院中的人和過往,全部被法陣扭曲拉扯,過去與現在模糊交錯,潛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陳年隱秘。
李詩瑤聽完這番話,渾身輕輕一顫,恍然明白了老宅沉澱百年的詭異根源,原本只是老舊宅院,實則是被法陣扭曲的時空囚籠。
江策抬手輕輕摸了摸胸口貼身存放的鎮魂符,符紙隔著布料隱約傳來一絲微弱正陽暖意,用來抵禦法陣帶來的時空陰氣侵蝕。
他收回仰望天空的視線,目光緩緩望向宅院深處幽暗閉塞的正屋房門,門洞黑沉沉一片幽深晦暗,看不清內裡景象,扭曲時間與未知隱患全部藏在院落深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