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進客房木門的剎那,寒意不是晚風拂面的涼,是悶死在封閉空間數十年、沉滲進土牆木頭裡的死寂陰寒。
沒有氣流流動,涼氣沉甸甸裹上來,貼著脖頸、小臂慢慢往下爬,皮膚先是泛起一層細密發麻的冷癢,緊跟著四肢皮肉收緊,雞皮疙瘩順著胳膊小臂成片鋪開。
呼吸吸進肺裡的空氣發潮發悶,帶著老舊土牆黴腐味、乾草腐朽味、還有一絲淡得抓不住、類似墳頭溼土的腥淡氣息,吸入胸腔悶悶發沉,胸口莫名微微發堵。
屋子長寬不足十一平米,四面土坯牆早年用石灰簡單刷過一層白,年月久了表層石灰一塊塊起皮翹起,牆面上橫縱蔓延大片暗褐、灰黑黴漬,水漬順著牆體往下洇,紋路蜿蜒扭曲,暗處看著像一張張趴伏收緊的乾癟人臉輪廓。
頭頂木樑發黑發暗,經年煙燻侵蝕,樑柱縫隙纏滿灰白蛛網,蛛絲黏著厚厚的浮灰,凝成一坨坨絮狀灰團,屋子但凡有一絲微弱氣流,灰絮就慢悠悠懸空飄晃,半天緩緩沉降,全程悄無聲息。
靠牆橫放一張老式松木單人床,木板床板老舊鬆弛,邊角木料被潮氣侵蝕發朽發黑,鋪的粗布褥子泛黃發硬,摸上去涼冰冰沒有暖意,被褥邊角卷結髮硬,隱約沾染一股陳年汗腥混雜陰冷的怪味。
床尾隨便搭著江策那件網購九塊九包郵的黃色八卦道袍,料子薄軟廉價,印的卡通太極圖褪色模糊,黃布暗沉發灰,堆在暗處像一團蜷縮的枯黃皮肉。
靠窗立一張老式雕花梳妝檯,漆面大面積剝落斑駁,露出底下發黑木頭。
檯面擺著一方長方形水銀老鏡子,鏡面蒙著一層經年不散的朦朧白翳,不是灰塵,像是水汽長年悶在鏡裡凝成的霧膜,鏡面灰濛濛不透亮,反光渾濁渙散。
屋子靠裡牆半空牽一根褪色棉線,線上釘著一頁硬紙掛曆,紙張泛黃脆薄,邊緣捲翹枯焦,頁面牢牢定格在1998年農曆七月初十,往後所有月份書頁死死摺疊粘連,二十八年從未翻動半分,紙頁泛著枯敗的暗黃色,安靜懸在半空,像一張靜止不動的舊紙片人臉。
整間房只靠堂屋透過門縫飄進來一縷油燈微光照明,橙黃火苗微弱搖晃,光影在牆面、床面來回扭曲拉扯,牆角黴斑隨明暗忽隱忽現,暗處陰影層層疊疊越縮越濃,房間角落沉在化不開的墨黑裡,看不清分毫物件輪廓。
民宿老闆堵在門框位置,瘦高身形卡在明暗交界線上,一半身子浸在屋外昏暗陰影,半邊臉沾著微弱燈芒。
他膚色不是普通人熬夜的蒼白,是失血般的死灰白,臉頰皮肉微微乾癟下墜,皮下淡青血管隱約淺淺浮起。
眼珠渾濁灰濛,瞳仁黯淡渙散,轉動僵硬遲緩,每次眨眼間隔極長,眼皮抬落慢吞吞如同粘連。周身幾乎看不到活人該有的溫熱氣息,身上衣物散出乾冷布料味,沒有活人的體溫濁氣。
“夜裡別隨便出門走動,牆外東西愛貼牆聽動靜。油燈後半夜自己會滅,不用起身點燈。”
男人嗓音乾澀沙啞,聲帶像是常年缺水乾涸,一字一頓往外擠,說話時喉頭幾乎看不見起伏蠕動,沒有正常人說話的呼吸頓挫。
說完不再多餘言語,手臂僵硬抬起,指尖捏住木門邊緣,緩慢向內合攏。老舊木門合頁鏽蝕卡死,轉動扯出綿長滯澀的**吱————嘎——**拉長摩擦聲,聲響細銳陰冷,在狹小房間裡慢悠悠迴盪,許久才消散。
房門徹底閉合鎖死一瞬,屋內瞬間壓縮成密閉壓抑的狹小空間,外面院落所有細微動靜盡數隔絕消失。
天地陷入死寂,聽不到夜風穿院的聲響、蟲鳴草動,方圓一片死寂安靜,安靜到能清晰聽見兩人胸腔起伏的呼吸聲,輕輕飄蕩在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孤單。
江策隨手把帆布揹包往木椅上一拋,布料磕碰木頭髮出沉悶悶響。隨即整個人毫無防備往後一仰,重重砸在木板床上。
咯吱——嗡
老舊床架受壓猛地一顫,木板緩慢下沉晃動,搖晃許久才漸漸穩住,餘震細碎嗡鳴在木頭裡久久不散。
他整個人懶散攤開,後腦勺枕在發硬泛黃枕頭上,亂糟糟狼奔碎髮四散鋪在枕面,額前碎髮耷拉蓋住半隻眼皮,眉眼習慣性耷拉鬆弛,一副通宵刷手機沒睡醒的倦怠痞態。
上身那件洗得發白、印著“我想一夜暴富”的淺灰短袖T恤鬆垮垮貼在身上,下襬往上縮了一截;
下身黑色寬鬆運動短褲,之前出門慌忙套在內褲外頭的海綿寶寶印花四角褲,鼓鼓囊囊卡在大腿根,隔著薄薄短褲隱約透出彩色卡通輪廓,雙腿隨意分開伸直,光腳趿拉著人字拖懸在床邊,腳趾無意識輕輕蜷縮舒展。
這是江策刻意的鬆弛偽裝。越是陰氣濃重、環境詭異的地方,他越要擺出普通人居家躺臥、散漫懈怠的姿態,用最尋常生活化的行為消解靈異壓迫感,不肯緊繃著神經故作警惕嚴肅。
心裡再緊繃,外表也要維持閒散年輕人的模樣。
李詩瑤緩步走到窗邊窄縫旁,指尖輕輕抵著木窗框往外瞟。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院牆、樹木只剩模糊黑剪影,山間霧氣緩慢悠悠飄過窗縫,帶著溼冷潮氣一點點滲進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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