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氣慢慢褪盡,頭頂懸起一輪慘白白日。
沒有盛夏烈日該有的灼熱光亮,日光寡淡發白,鋪在山野間悶沉沉的,曬在皮膚上只覺燥悶發黏,全無暖意。
整片青山村靜得詭異,無風無響,路邊野草垂葉耷拉不動,街巷空空蕩蕩,往日零散佇立的村民替身盡數隱匿不見,彷彿所有事物都屏住氣息,等著正午那一場陰陽異動。
早飯只是草草啃了兩口壓縮乾糧,三人圍坐在堂屋老舊木桌旁整理上山物件。
蠻婆佝僂著身子,枯瘦手指慢慢分揀物品:半尺長鏽蝕鐵撬棍、紙包硃砂、捆紮乾燥艾草、打磨光滑桃木短杖,還有那隻一路充當靈體媒介的白紙娃娃,單獨收進灰布小囊揣好。
老人熬了三晚守陰,面色愈發灰枯,抬手動作遲緩乏力,柺杖杵地的悶響沉鈍拖沓。
“正午太陽昇至天穹正中,看似陽氣鼎盛一日之最,此地墳山地脈陰濁淤積厚重,烈日灼燒土層,地底三百年積陰逆勢往上翻湧,陰陽二氣在墳坡半空對沖糾纏,夾縫陰道唯有這一刻短暫成型,早一刻晚一刻,陰路都會隱沒消散。”
蠻婆空洞凹陷的眼窩朝著窗外慘白日光緩緩挪動,嗓音乾澀沙啞,語速慢悠悠拖沓,“務必正午整點踏上墳坡,不能提前逗留,不可延後遲到。撬棺全程只能你獨自靠近黑氣漩渦,李姑娘停在陰氣外圍半步勿進,一旦踏入氣旋中心,蠱毒頃刻破體攻心無力回救。”
江策斜倚在堂屋木門門框上,半邊身子鬆垮靠著木框,重心落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隨意往前伸著,人字拖耷拉在腳尖輕輕晃悠。
連續三晚夜夜異響夢魘折騰,他眼下暈著一圈濃重暗沉青黑,原本清亮散漫的眼皮微微浮腫耷拉,沒了往日鮮活吊兒郎當的勁兒;
亂糟糟狼尾碎髮隨便蓬在額頭,幾縷髮絲黏在微微泛白的額角;身上那件洗得褪色、印著「我想一夜暴富」的淺灰短袖鬆垮塌在肩頭,後背布料被三晚冷汗反覆浸透風乾,硬邦邦貼在脊背;
那件泛黃廉價八卦道袍隨意搭在左胳膊肘上,沒穿沒裹,兩條小腿赤裸暴露在外,晨間微涼空氣一吹,皮肉時不時輕輕一顫泛起雞皮。
表面依舊維持痞氣鬆弛的姿態,嘴角微微懶懶散散抿著,時不時輕輕挑一下唇角裝作無所謂,單手閒散插進黑色短褲口袋裡,指尖卻一直在兜裡無意識反覆捻搓桃木短棍,掌心悄悄微微沁出薄汗。
眼神看似漫不經心掃著院裡景物,實則餘光一遍遍瞟向窗外後山墳地方向,眉峰偶爾極細微地輕輕蹙一下,轉瞬又刻意舒展開,不肯把緊張擺在明面上。
“整得跟卡點上班打卡一樣嚴苛,差一分鐘都要誤工翻車。”江策慢悠悠扯著玩笑話,語氣輕鬆散漫,刻意沖淡屋裡沉重壓抑感,肩膀隨意晃了晃,裝作渾不在意,“放心,心裡有數,掐著時辰上山,絕不提早閒逛磨蹭。”
嘴上說笑輕快,抬手抬胳膊的時候,小臂肌肉隱隱帶著熬夜後的痠軟僵硬,動作不如往日利落輕快,只是刻意放慢動作掩飾疲憊緊繃。
李詩瑤左腳依舊纏著厚厚的草藥粗布繃帶,只能微微踮著右腳緩慢移步,不敢全腳掌落地發力,臉色泛著淡淡的虛白,周身陽氣偏弱。
她安靜把艾草小包揣進上衣內側,抬眼望向江策,目光帶著隱晦擔憂,欲言又止幾番,最終只輕輕點頭沉默等候。
距離正午還差十分鐘,三人準時動身往後山墳坡緩步攀爬。
踏出民宿院門,整條街巷死寂空曠,白濛濛日光鋪滿土路,路面乾裂發硬,踩上去細碎沙沙聲響格外清晰。
牆角往日靜默佇立的虛影全部消失,整片村子空蕩蕩毫無煙火動靜,日光越是明亮,房屋牆角的陰影反倒越發濃稠凝滯,黑沉沉凝在牆根不散。
越往山坡高處走,體感割裂感越來越詭異。頭頂烈日籠罩頭頂悶燥發悶,腳下地面順著上坡慢慢透出陰冷涼意,上半身燥熱、下半身寒涼,冷熱截然割裂,皮膚忽悶忽涼很不舒服。
爬到半山腰,地面緩緩飄起一縷縷灰濛濛冷霧,貼著地皮慢悠悠匍匐遊走,日光穿過霧層變得渾濁灰白,遠處墳塋輪廓朦朦朧朧虛化模糊。
堪堪踏上祖墳坡平坦空地,正午準時抵達。
太陽恰好懸在頭頂正中央最高點,慘白光線垂直向下傾瀉,可墳場中心黑棺上空盤旋一團厚重灰黑濁氣漩渦,日光抵達黑氣外圍便被層層消解遮擋,無法穿透黑氣落到棺木表面。
半空肉眼可見空氣微微扭曲震盪,陰陽兩股氣流互相拉扯衝撞,隱隱泛起細微朦朧波紋。
半截埋在泥土裡的黑棺靜靜臥在空地正中。往日輕微間斷的嗡震此刻化作持續低沉的嗡……嗡……低頻悶響,震動順著棺木傳導進泥土,站在兩三米開外,腳掌貼著地面能清晰感受到細微發麻震顫。
五道銅箍斷裂其三,僅剩左右兩道鏽黃銅箍緊繃繃拉扯棺蓋,金屬持續受力不斷髮出綿長細微咯吱繃緊摩擦聲,彷彿繃緊到極限的弓弦隨時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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