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話音消散在白霧裡之後，整片陰路瞬間靜得發僵。
原本慢悠悠盤旋流轉的濃霧忽然停滯片刻，纏在江策手腕、胳膊上那些細如棉線的霧絲齊齊繃緊，直直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像是被無形的東西按下暫停。
遠近隱約飄來的棺木悶響、零散飄忽的相機快門咔噠聲，也跟著一同淡下去，天地間只剩下安靜，沉得壓胸口。
江策嘴裡還含著半顆檳榔，咀嚼的動作陡然停住，腮幫子微微僵著。他原本垂著渙散思索的目光，猛地抬眼望向聲音飄來的濃霧深處。
白霧厚重朦朧，縱深方向白茫茫一片混沌，什麼輪廓都瞧不真切，可方才那道嗓音，腔調、語速、甚至說話間細微的氣音，完全復刻自己，半點不差。
人聽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從陌生暗處傳來，生理上本能泛起一陣彆扭的心悸，後背悄悄泛起一層薄涼。
身旁坐著的李詩瑤也聞聲繃緊身子，下意識站起身往江策身側靠攏半步，目光緊張望向深處濃霧，壓低聲音：“剛剛……是你的聲音？”
“是我的聲音，但不是我說話。”江策慢慢吐出嘴裡嚼軟的檳榔渣，隨手丟進腳邊腐草堆裡，動作散漫隨意，可眼神已經斂去鬆弛，眉頭輕輕皺起，“待在原地別動，我看看是什麼東西。”
他緩緩從青石上站起身，寬鬆黑色衛衣鬆垮耷拉在身上，領口歪斜，袖口隨意堆在小臂，一身打扮潦草隨性，平日裡吊兒郎當散漫的模樣淡了大半。
雙手下意識揣進衛衣口袋，指尖捏住掌心冰涼的天眼碎片，眼底一縷淺淡暗金色微光悄然浮起，藏在瞳孔深處不外露，靜靜感知前方陰氣動向。
兩人靜靜佇立等候。
寂靜持續了約莫半分鐘，濃霧深處慢慢出現淡淡的灰影。
影子不是驟然竄出，而是一點點從白霧裡緩緩剝離顯現，由模糊慢慢變得清晰，由稀薄凝成實體輪廓。身形慢慢拔高舒展，高矮、肩寬、體態比例，從頭到腳，跟江策分毫不差，連站姿習慣都一模一樣。
身影一步步緩步從濃霧裡走出來。
他穿一身暗沉灰黑色老舊外套，布料暗沉發舊，款式沉悶緊繃，和江策身上寬鬆休閒的衛衣截然相反。
頭髮也是亂糟糟的，只是沒有蓬鬆慵懶的感覺，貼在額頭兩側。整張臉完完整整復刻江策的五官眉眼，可神情完全相悖——江策平日眉眼鬆弛帶幾分散漫痞氣，這人面部肌肉全程僵硬鬆弛，眼神灰濛濛空洞麻木，沒有鮮活情緒，陰鬱沉寂，周身裹著一層淡淡的灰暗陰氣，遠遠看著像蒙了一層灰霧。
這是另一個江策。
李詩瑤下意識輕輕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往後撤了一點，滿眼詫異緊繃。
江策望著緩步走來的人影，心頭一陣莫名發堵，那種直面自我分身的怪異感，比遇見孤魂野鬼還要讓人不適。
好比對著一面扭曲的鏡子，鏡子裡的自己活著走了出來。他沒有後退躲避，穩穩站在原地不動，靜靜等著對方走到面前兩三米開外停下。
復刻身影腳步平緩拖沓，一步步踏在腐葉地面，可腳下草地、露水沒有半點凹陷彎折，全程懸空輕挪，地面乾乾淨淨，不留半個腳印。
待到距離足夠看清面部細節，詭異之處愈發明顯。這人開口說話的時候，嘴唇開合動作總要慢上半拍，話音先飄出來，嘴唇才緩緩完成張口閉合的動作，聲音在前，動作滯後，看著彆扭詭異，透著一股脫離活物的虛幻感。
“不用戒備。”
灰暗人影緩緩開口，嗓音依舊和江策完全相同，只是語調平平淡淡，沒有起伏情緒，不帶陰森恐嚇，沒有戾氣兇狠，純粹麻木漠然，“我不會動手傷人。”
江策沒有立刻搭話，靜靜盯著對方打量片刻，原本習慣性想隨口貧一句的念頭壓了下去，痞氣盡數收斂，語氣簡潔剋制：“你是什麼東西？”
“不是東西。”灰暗人影微微垂眼，目光望向江策胸口，周身縈繞的灰暗陰氣跟著他一呼一吸輕輕起伏浮動，“是你心裡慢慢長出來的念想，一代代困在這裡的執念聚攏，凝成的樣子。你可以把我看成，提前提前選擇妥協後的你。”
這話直白戳中核心。眼前這人不是外來邪祟，不存在加害目的，是江策自身畏懼磨難、厭煩宿命的悲觀執念，疊加歷代半魂常年迴圈的麻木心緒，在陰路環境裡具象化形成的獨立靈體，悲涼屬性遠遠大於邪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