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之後整整二十天，江策沒有住進李家贈送的城郊獨棟別墅，也沒待在自己全款置辦的市區大平層，暫時落腳在市區一套臨街小高層公寓裡。
別墅地處城郊山腳，背靠大片山林野地，傍晚入夜山林陰氣順著地勢往別墅區漫湧；大平層樓層偏高，四面通透空曠，陽氣雖足但夜裡氣流雜亂。
眼下他陽氣虧空、天眼羈絆未斷，體虛敏感，偏僻靠山的住處極易放大隔空感應異象，蠻婆臨走特意叮囑，休養前期優先選鬧市樓棟、人流稠密的公寓暫住，靠市井人氣緩衝靈體牽扯，等陽氣完全補滿再搬去安靜住所。
這套公寓面積不大，一室一廳，裝修簡約乾淨，白天樓下街道車流行人絡繹不絕，早晚煙火氣濃厚。
白天陽光能鋪滿客廳大半區域，入夜街巷燈火連綿，鬧市陽氣濃郁；唯獨樓道狹長背光，電梯間常年陰涼，早晚晨昏交界時陰氣容易在走廊聚集。
江策日常一身寬鬆純色家居短袖、垂感休閒短褲，不再出門奔波，整日居家靜養。熬夜陰路透支留下的疲憊遲遲沒能完全褪去，亂糟糟頭髮懶得刻意打理，隨意蓬鬆耷拉在額前，眼下一圈暗沉青黑淡淡浮著，臉上膚色偏淺白，
少了往日運動後的紅潤血氣。平日裡坐姿散漫隨性，多半時間斜靠布藝沙發癱著，後背隨意搭靠抱枕，雙腿舒展平放，很少板正挺直久坐；起身倒水、拿東西動作慢悠悠偏緩，胳膊抬手久了會隱約痠軟發沉，偶爾指尖細微虛顫；
說話依舊帶著慣有的鬆弛痞氣，獨處沒事就隨口小聲嘮嗑吐槽，用來沖淡安靜屋子裡沉悶孤寂的氛圍。
李詩瑤蠱毒徹底痊癒，日常往返自家和江策公寓之間，白天過來幫忙熬煮草藥、採購三餐食材，午後陪著靜坐閒聊片刻，待到夕陽落山、暮色起潮前準時離開，避開傍晚陰氣浮動的時段。
白日鬧市人聲喧囂，陽氣厚重，遠山幽谷傳來的羈絆感應微弱隱晦，大多隻是不經意間眉心倏地一暖，轉瞬消散；一旦到了黃昏日落、深夜萬籟沉寂，各種細碎隱晦的詭異感觸，便慢慢一點點冒出來。
休養頭三天，一切尚且平緩。
無非傍晚天色暗透、街燈亮起時，客廳角落莫名泛起一縷涼意，明明門窗緊閉、空調沒開冷風，陰涼氣流貼著地板緩緩遊走，掠過腳踝小腿時汗毛驟然豎起，泛起一層細密冷顫。
起初江策以為只是樓房牆體返潮陰涼，連續兩晚傍晚反覆出現後，心裡清楚是幽谷靈息順著遙遠地氣隔空飄來的牽扯。
第四天入夜，深夜子時過後，樓下街道車流稀疏，鬧市漸漸安靜下來。臥室房門關好反鎖，窗外夜色沉沉，房間只剩微弱夜色餘光。
江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間，狹長樓道里緩緩響起拖沓沉悶的腳步聲。
動靜很輕，步子落地綿軟黏滯，不是正常人抬腳走路的清脆聲響，腳掌像是貼著地面緩慢蹭挪，節奏死板勻速：嗒……嗒……嗒……，間隔悠長緩慢，從走廊遠處一步步朝著自家房門方向靠近。
腳步聲慢慢停在臥室門外走廊，沉寂片刻，門板外側響起乾澀僵硬的刮擦聲，嗤啦——嗤啦——，像是乾枯脫水的指甲，慢悠悠順著木門表層來回輕劃，力道輕柔，不會刺耳刺耳，綿長細碎的響動隔著木門滲進臥室。
江策睡意瞬間淡去大半，沒有猛然起身開燈檢視，靜靜躺在被褥裡睜著眼凝神分辨。後背隔著床墊隱隱發涼，被子裹嚴實依舊透著淡淡的陰寒。
他安靜躺了片刻，壓低嗓音朝著房門方向輕聲唸叨：“安心在幽谷靜養沉澱就行，不用零散氣息老遠飄過來來回巡查，兩個月休養期我不會偷懶耽擱，到點準時進山赴約。”
話音落下約莫十幾秒，門外刮擦聲響緩緩停歇，拖沓腳步聲再次響起，慢悠悠朝著走廊遠處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散在樓道寂靜裡。
次日上午李詩瑤過來熬藥，說起夜裡樓道異響。
江策端著溫熱藥碗小口抿著苦澀湯藥，肩膀隨意靠著沙發扶手，語氣散漫淡然：“樓房老舊管道、風吹縫隙響動只是幌子，本質還是那邊靈體靜養放空思緒，無意識散出氣息順著地脈遊走過來，算不上作祟騷擾，單純因果羈絆沒斬斷的連帶反應。”
往後日子，細碎異象循序漸進不斷出現。
每逢陰天市區漫天灰霧，空氣沉悶陰冷，公寓房間各處溫差飄忽不定，客廳、陽臺、臥室角落時不時一陣忽冷忽熱；
獨自坐在客廳低頭刷手機、閉目養神時，眼角餘光總瞥見沙發側邊、電視櫃陰影縫隙閃過一道細長乾癟的手臂虛影，一晃剎那便消失無蹤，定睛細看只剩空蕩蕩傢俱陰影。
一開始瞥見殘影，江策下意識眉心微微發力想開啟天眼細看緣由，剛調動一絲神識，眉心立馬傳來酸脹刺痛、腦袋輕微發暈，只得放棄凝神探查。
次數多了也就習以為常，每次餘光撞見虛影，只是淡淡抬眼瞥一下，隨口小聲吐槽兩句消解獨處壓抑：“沒事別總在陰影裡晃悠刷存在感，搞得屋裡氛圍感怪瘮人的。”
午後晴空安靜無風，獨自靜坐放空時，密閉房間裡偶爾憑空飄出一聲綿長拖沓的呼氣聲，氣息沉悶渾濁，慢悠悠迴盪片刻消失，吐納節奏、滯澀質感，完全和陰路一路隨行的棺靈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