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從失敗自己掌心飄來的灰暗細絲,走得極慢,像一截失去重量的舊棉線,隔著半尺距離慢悠悠往江策胸口挪。
空氣裡的陰冷驟然加重一層,不是白霧浸出來的溼冷,是鑽透骨頭、磨人心神的乏冷,順著衣領往皮肉裡滲。
江策雙腳釘在原地沒退半步,衛衣袖口堆在小臂,指節死死攥著口袋裡的天眼碎片,冰涼硬實的觸感卡在掌心,是此刻唯一能拽住清醒的東西。
身旁的李詩瑤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想攔在江策身前,剛動一下就被江策側頭一個眼神按住。他沒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那層淡金色微光壓到極淺,幾乎快要被撲面而來的灰暗陰氣蓋下去。
“別碰。”江策的聲音壓得很低,舌尖抵著後槽牙,刻意穩住語調,聽不出慌亂,只有一層藏不住的緊繃,“只是執念凝成的氣絲,傷人不靠皮肉,靠攪亂心神。”
失敗自己站在兩三米開外,空洞麻木的臉和江策一模一樣,嘴唇開合永遠慢聲音半拍,周身灰霧跟著它的呼吸一收一放。它垂著眼,望著那截飄向前方的灰絲,語氣依舊平淡,不帶半分惡意,反倒像一句勸誡:“只是讓你看看往後要扛的所有苦楚,不必硬撐。”
話音落,灰暗細絲終於貼上江策胸口的衛衣布料。
接觸的一瞬沒有刺痛,沒有灼燒,只是一股濃稠渾濁的消極情緒順著接觸點,瞬間順著血脈往腦子裡鑽。
最先湧上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疲憊。
不是趕路走路帶來的四肢發酸,是從心底漫出來的倦怠,彷彿這輩子所有奔波、驚悚、算計全部堆在了肩頭,重得抬不起眼皮。
腦子裡自動翻出往後漫長的路:沒完沒了的陰邪怪事、躲不開的黃泉宗追殺、刻在血脈裡活不過二十二歲的天眼詛咒、世代困死陰路的先輩殘影,一樁樁一件件,密密麻麻鋪滿意識。
緊隨疲憊而來的是絕望。
一種無力扭轉宿命的麻木感,悄悄裹住思緒。江策眼前微微發晃,視線裡失敗自己的輪廓和自己的倒影來回重疊、交錯,一會兒眼前是暗沉陰鬱的灰衣人影,一眨眼又變成鏡子裡吊兒郎當穿衛衣的自己,邊界模糊渾濁,分不清哪個是真實,哪個是執念幻化的假象。
周遭天地的色調也跟著慢慢產生異變。
原本灰濛濛泛著啞黃的霧天,此刻一點點褪盡僅剩灰黑,草木、枯樹、路面、漫天白霧全部失去原本淡白、枯褐的底色,統一蒙上一層洗不掉的死灰,像老舊黑白電影褪色之後的殘片,萬物都失去鮮活質感,死氣沉沉壓在視野裡。
遠處一直隱隱迴盪的陰棺低嗡聲,不知何時悄悄靠近,低頻震動一聲疊一聲,越來越清晰,悶沉沉撞在耳膜上,震得太陽穴突突發疼,每一聲棺響,都往腦子裡塞進一句細碎消極的低語。
那些低語細碎、雜亂,繞在耳邊迴圈不休,分不清聲源,像是無數個藏在霧裡的自己在低聲喃喃。
“掙扎沒用的。”
“遲早會被執念吞掉自我。”
“出去只會不斷送死,不如留在這裡安靜迴圈。”
“天眼生來就是詛咒,沒有半點好處。”
“一代代人都沒能逃開,你憑什麼例外。”
細碎雜念一層一層疊上來,順著方才鑽入體內的灰暗絲氣紮根。
江策的眼神慢慢泛起恍惚,眼皮發沉,平日裡藏著散漫痞氣的眸子蒙上一層渾濁,雙腿微微發飄,險些站不穩。額頭沁出一層細密冷汗,順著眉骨往下滑,落在下頜,涼意刺骨。
他下意識狠狠咬緊後槽牙,口腔裡還殘留著方才檳榔淡淡的辛辣,那點微弱刺激成了唯一的錨點。攥著天眼碎片的手掌不斷加力,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皮肉,硬生生靠軀體的痛感拽住快要渙散的心神。
不能順著這股消極念頭沉淪。
江策腦海裡拼命翻找屬於現世、屬於自己的鮮活記憶,用來對沖鋪天蓋地的絕望。
出租屋茶几上沒吃完的薯片、沙發上鋪了一半的海綿寶寶地毯、李詩瑤煮的熱湯、逛超市時隨手拿的聯名餅乾、直播間粉絲亂七八糟的彈幕、青山村蠻婆遞來的紅繩銅鈴……全是細碎、平淡、溫熱的日常片段,沒有驚天動地的奇遇,只是普通人安穩細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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