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詩瑤一愣,乖乖停在原地不動。
江策微微湊近半步,藉著天眼獨有的因果視線清晰看清:一層極淡、細若遊絲的黑色陰氣纏繞在她四肢經脈深處,源頭自踏入青山村落、接觸村口稻草人時便悄然附著在皮肉裡,是黃泉宗提前佈置下的蠱毒殘息,平日裡藏得極深,一旦身處陰氣濃郁之地便會悄悄躁動,持續損耗活人陽氣。
眼下半魂歸位、整片陰路陰氣散盡,這縷蠱毒陰氣才徹底顯露蹤跡,長久放任不管,陰毒會順著血脈逐年加深,最後侵蝕神智。
江策指尖虛懸在她小臂上空,不敢直接觸碰陰毒附著的位置,低聲沉穩開口:“進村的時候沾了陰蠱殘氣,藏在經脈裡,平時看不出來,陰地待久了就會耗你的精氣神,回去之後得想辦法徹底清掉。”
一句交代平鋪直敘,沒有刻意誇大兇險,可眼底藏著清晰的顧慮。
他這一路只顧著破解輪迴閉環,險些忽略女孩身上暗藏的隱患,心底生出幾分後怕,若是方才在陰路再多耗上幾日,蠱毒陰氣只怕會紮根更深,難以根除。
林間天光並不透亮,即便白霧散盡,整片後山依舊被厚重山林遮得陰沉昏暗,陽光很難穿透層層枝葉落進林地,地面鋪著大片交錯扭曲的樹影。
尋常肉眼看去只是普通樹蔭,可在江策天眼視線裡,所有樹影都在緩慢扭曲拉長,輪廓不斷微微變形、錯位,像是底下藏著看不見的陰物在拉扯影子,看得久了,頭皮隱隱發麻。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身旁一截矮灌木的枝條。
指尖接觸草木的剎那,細微的淡黑色氣流順著枝幹緩緩遊走,一條條清晰的陰氣軌跡鋪展在枝葉表皮,如同看不見的蛛網纏滿整片山林。
從前天眼殘缺,只能隱約感知陰冷,如今半魂歸位,完整天眼能直視世間所有陰氣流向、因果殘留,路邊一塊石頭、一截枯枝,都藏著歷代人、陰物留下的細碎痕跡,滿眼皆是渾濁黑氣,尋常人身處其中渾然不覺,唯有他一人能看清這片山林底下積壓百年的陰濁。
一陣山風緩慢穿過林間枝葉,沙沙響動漫開。風聲裡摻雜了不屬於後山山林的細碎雜音,隱約傳來老舊街道的車鈴、老式相機輕微快門、行人緩步走路的模糊聲響,混雜在樹葉晃動聲裡,時隱時現。
那是屬於零八年那條老街的環境音,和方才腦海冒出的陌生年份遙遙呼應,明明相隔十幾年光陰,隔著整片青山,卻被天眼因果線牽引,順著風飄到耳邊,虛幻又真切,心底無端升起毛骨悚然的空曠寒意。
江策收回觸碰灌木的手,垂在身側輕輕攥緊,把那串2008.6.22的日期再次在心底默唸一遍,心口那股沉悶壓抑感再度翻湧上來,揮之不去。
整片後山安靜蕭條,沒有村民走動,只有風聲裹挾著陌生舊街幻聽,扭曲樹影鋪滿泥土,草木間流轉細碎黑氣,處處透著揮散不去的宿命悲涼。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往村裡走,先回蠻婆的老屋休整。”江策收回四處探查的視線,重新恢復幾分平日裡散漫慵懶的姿態,刻意放緩語氣沖淡壓抑,抬手撓了撓亂糟糟黏在額前的溼發,“再待在林子裡吹風,你身上那點蠱毒陰氣又要躁動,回去看看蠻婆有沒有法子壓制一二。”
李詩瑤應聲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並肩順著後山平緩土坡,朝著村落方向緩步返程。腳下泥土鬆軟,散落枯黃落葉,一路往山下走,林間細碎幻聽斷斷續續纏繞耳畔,扭曲樹影一路尾隨在兩人身後。
江策一邊緩步前行,一邊下意識抬起右手,隨意垂在身側,天眼淡金色餘光不經意掃過自己小臂皮膚。
就在視線落上去的一瞬,小臂內側皮肉之下,忽然浮現一道極淡、纖細彎曲的暗色紋路,紋路勾折規整,只在皮膚底下一閃而過,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轉瞬消散,前後不足半秒,快到幾乎讓人誤以為是視覺錯覺。
那道紋路樣式,和棺壁青苔下暗藏的咒印、黃泉宗人手腕的施印同源。
江策腳步猛地頓住,下意識停下行走,猛地抬臂湊近雙眼仔細檢視小臂皮膚。
皮肉光潔平整,再無半點紋路痕跡,彷彿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暗紋只是天眼感知陰氣過重催生的幻覺。可方才那一瞬間的輪廓清晰刻印在眼底,絕非錯覺。
心底驟然一沉,周身淡淡的涼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李詩瑤察覺他驟然止步,疑惑轉頭:“怎麼不走了?哪裡不舒服?”
江策維持抬臂的動作,盯著自己光潔的小臂沉默數秒,眼底暗金色微光沉沉晃動,心底翻湧開無盡疑雲:
半魂才剛剛歸位,閉環才破碎,這種咒印紋路為何會憑空出現在自己身上,一閃而逝?暗處的黃泉宗,究竟早在什麼時候,就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看不見的標記?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