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一寸一寸滲進老舊木窗縫隙的,慢得像有人隔著牆外刻意捂住天光,一點一點鬆開指縫。
昨夜窗紙上緩慢向下拖拽的深色劃痕不知在哪個時辰憑空消失,屋外繞屋徘徊半宿的拖沓腳步聲也跟著徹底消融,沒有留下半分殘響。
整間木屋裹在一層洗不乾淨的灰調裡,牆皮剝落的邊角掛著薄薄一層陰潮水汽,指尖輕輕一碰,便能沾下細碎冰涼的牆灰。
江策靠在床邊硬木沿坐了整整半宿,後背沒有往被褥裡靠分毫,寬鬆黑色衛衣後片早被一層細密冷汗浸得發潮,黏在脊背上,又涼又悶,像一塊浸過冰水的粗布死死貼著皮肉。
眼底那層半魂歸位後完整甦醒的暗金色微光,一整夜都維持著極淡的運轉狀態,不敢有片刻停歇。
耳畔時時刻刻縈繞著後山飄來的細碎雜音,時而有枯葉摩擦泥土的沙沙聲,時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低啞氣流嗡鳴,鼻腔裡填滿艾草燃燒殆盡後殘留的苦澀焦味,混著山林經久不散的腐朽黴氣,兩種氣味纏在一起,悶得人太陽穴持續抽痛,鈍重的酸脹感順著眉心往顱頂爬。
四肢血液像是總在緩慢滯澀,指尖常年泛著一層青白,只要屋外陰氣稍有浮動,皮肉表層就會泛起密密麻麻、針尖大小的冷麻,彷彿無數看不見的細針輕輕紮在皮膚上。
直到天際撕開一道灰白,徹底壓垮黑夜濃稠的墨色,江策緊繃了一夜的肩背才稍稍往下鬆了半寸。長久維持同一個坐姿,腰骨傳來一陣僵硬的痠痛,他微微側腰,骨骼發出一聲細微滯澀的輕響,在死寂的屋裡格外清晰。
身旁的李詩瑤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
眼底鋪著一層厚重的疲憊紅血絲,眼周泛著青白,她下意識抬起胳膊揉搓小臂,嘴唇乾澀起皮,說話的氣息輕飄飄發虛,帶著一夜畏寒留下的冷顫:“一整晚都冷得鑽骨頭縫,閉著眼總感覺窗外有東西貼著紙往屋裡看,半夢半醒全是灰濛濛的霧,壓根沒法踏實睡熟。”
江策側過頭望向她,刻意扯出一點從前慣有的散漫痞氣,嘴角微微鬆出一點淺淡笑意,刻意沖淡昨夜刻在心底的驚悚寒意。
他抬手胡亂抓了抓亂糟糟沾著泥土、草屑的黑髮,髮絲黏在額角,被夜裡的冷汗打溼一綹一綹貼在皮膚上。
一身穿搭依舊潦草隨便,衛衣領口歪歪斜斜滑到肩頭,袖口捲到小臂中部,褲腳沾滿後山腐葉黃泥,汙漬幹成一塊塊暗沉土印,怎麼看都只是個混日子、吊兒郎當的尋常年輕人,半點看不出身負千年天眼、融合百代半魂的沉重宿命。
“山裡地底沉了幾十年的陰寒氣,入夜就四處飄,很容易催生出亂七八糟的幻覺,天亮陽氣升起來,那些虛虛實實的東西自然就散了。”
他語氣懶懶散散,輕描淡寫將昨夜窗紙劃痕、屋外徘徊人影全部掩去,不願再加重女孩本就孱弱的心神負擔。可話音落下的瞬間,心底那兩塊沉甸甸壓著的心事半點沒有減輕——一是夜半窗根下不知何物留下的細長劃痕,二是昨日返程下山時,小臂皮肉下一瞬即逝、轉瞬隱匿的細密暗紋咒印。
這兩件怪事像兩根冰冷細刺,死死紮在思緒深處,一靜下來就反覆往心頭鑽,揮之不去。
屋內昨夜點燃的艾草已經燃成一灘灰白灰燼,竹製香筒底部積了厚厚一層殘渣,苦澀焦糊的氣味淡了大半,山林滲進木屋的陰冷潮氣瞬間佔據所有空氣。
江策站起身,雙腿久坐發麻,落地時踉蹌半步,腳掌踩在潮溼泥土地面上,冰涼的觸感順著鞋底直往腳心鑽。
他緩步走到木屋最背光的牆角,這裡天光最難抵達,陰氣匯聚最重,恰好適合借天眼微光仔細自查周身皮肉。
牆面黴斑成片鋪開,深灰、墨黑交錯,像無數扭曲纏繞的細碎紋路,看得久了,恍惚間竟和昨日小臂一閃而過的咒印輪廓隱隱重合。
江策抬起兩條胳膊,一左一右並排舉到眼前,眼底內斂的淡金色微光緩緩鋪展開,一寸一寸緩慢掃過皮膚表層。從小臂內側、手腕凸起的骨節,一路仔細查驗到肩頸、胸口、腰側,每一寸肌膚都反覆檢視兩遍。
皮肉光潔平整,膚色均勻,沒有半點暗沉印記、凸起線條,指尖反覆用力摩挲按壓皮下,沒有酸脹、刺痛、異物凸起的異樣觸感,全身上下找不出半分異常,彷彿昨日下山途中那道詭異紋路,純粹是天眼一次性吸納過量陰氣催生的短暫視覺錯覺。
可江策心底比誰都清楚,那絕不是幻覺。
紋路線條規整,彎折弧度統一細密,和後山陰路中央那口黑棺外壁、青苔掩蓋下的刻印如出一轍,是人為刻意設計雕琢的咒印符號,絕非山野陰氣隨機幻化的虛影。
印記只在半魂徹底融合、天眼完全覺醒的剎那短暫顯露一瞬,隨即重新縮回魂魄肌理深處,藏在肉眼、尋常觸碰都無法觸及的地方,像是有人早在他踏入青山之前,就隔著遙遙時空,在他的魂魄本體上打下了一道看不見的追蹤標記。
一想到自己從始至終都在暗處之人的監視之下,江策心底漫起一層從脊樑爬向頭頂的冰涼,往日里遇事能糊弄就糊弄、愛耍小聰明躲麻煩的鬆弛心態,徹底沉了下去,胸腔裡填滿化不開的凝重。
他斂去眼底微光,放下手臂,抬手揣進口袋摩挲掌心那塊常年隨身攜帶的天眼碎片,冰涼堅硬的觸感抵著掌心皮肉,勉強穩住心底翻湧的疑慮。
獨自推開木門走到院中,清晨的山風裹著溼冷的草木寒氣撲面而來,刮在臉頰上,刺得皮膚微微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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