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坍塌的餘震徹底平息之後，青山村重新沉入山野間的安靜。
祠堂後方的老屋被收拾出來，青磚牆面爬著老苔，木門厚重遮光，沒有民宿裡刻意修整的煙火氣，反倒多了幾分踏實安穩的落腳感。
江策就在這裡歇下了一夜。
身上的擦傷、小臂未癒合的腐蝕傷口都被李詩瑤仔細重新包紮妥當，褪去了地底大戰時滿身的血汙狼狽，只剩下一身淡淡的塵土疲憊。
夜裡睡得格外沉。
沒有往日眉心天眼持續發脹的躁動，沒有腦海裡因果絲線紛亂晃眼的幻視，更沒有深夜被陰氣、咒印驚醒的心悸。
一夜無夢，像是緊繃了大半年的神經，終於第一次徹底鬆垮下來。
第二天清晨，山霧漫過村口梯田，灰白色的霧氣裹著微涼的山風飄進院子。
院門被輕輕推開，拄著棗木手杖的蠻婆緩步走了進來。
老人腳步很慢，脊背微微佝僂，目光落在屋簷下坐著的江策身上，眼神沉靜，帶著看透陰陽的通透。
江策正靠在石階上曬著晨間的暖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眼皮。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蠻婆走來，沒有起身打鬧的痞氣迎接，只是安靜地微微側身讓出位置，眼底少了往日鋒芒，多了幾分褪去重擔後的柔和。
蠻婆走到他面前，枯瘦卻溫熱的指尖輕輕抬起來，緩緩撫過江策的眉眼、眼眶周圍。
粗糙的指腹蹭過眼瞼皮膚，動作輕柔，像是在觸控一件卸下枷鎖的器物。
老人的指尖頓在他眼瞳前方，沉默幾秒，低聲道出一眼看穿的變化。
“……你眼睛裡那層亮光是真的沒了。
那股能看見陰陽、看透煞氣的金光，徹底散乾淨了。”
江策垂了垂眼簾，坦然迎上老人的目光，語氣平靜淡然，沒有惋惜，也沒有不甘，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交代。
“嗯。送人了。不再屬於我了。”
蠻婆的手依舊停在他臉頰旁，久久沒有收回，眼底泛起一層心疼的柔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長久的寬慰。
“那也好。那東西天生克命，是福氣也是劫數。
被天眼拴著的日子，步步走在陰陽夾縫裡，每多往前闖一步，都在耗自己的陽壽。
現在放下了，安安穩穩做個普通人，能踏踏實實多活幾年，比什麼都金貴。”
話音落下，老人收回手，從衣襟內側的布兜裡掏出一件物件，輕輕塞進江策攤開的掌心。
掌心落入一串溫潤的紅繩手鍊，繩結編得緊實古樸，繩身上墜著一枚小巧的黃銅鈴鐺，鈴鐺做工老舊，表面帶著經年摩挲的包漿，輕輕一碰就會發出細碎清脆的叮鈴輕響。
“這是我那老頭子臨走前留下的東西，特意囑咐我，等你哪天卸下身上的重負，就讓我轉交給你。”
蠻婆望著院外繚繞的山霧，聲音放緩，帶著山野老人獨有的溫柔叮囑，“往後你再也沒有天眼引路，夜裡走山路、走夜道，眼睛看不見暗處的東西了。
這銅鈴能替你‘聽’，但凡周圍有陰邪煞氣靠近，鈴鐺會自己發出響動提醒你，算是給普通人留一道防身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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