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安靜站立,渾身皮膚傳來的體感就越發清晰。
四面八方落下來的注視沉甸甸貼在肩頭、後背、後頸,一道道冰冷、凝滯的視線從陰影縫隙裡滲透出來,密密麻麻將周身籠罩,明明沒有具象的人影,卻能精準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足足有八道。
多出的那一道視線,不屬於任何一口棺木。
江策眉頭緩緩擰緊,眼底掠過一絲淡金色的微光,天眼悄然運轉,順著視線壓迫傳來的方向,轉頭望向廳堂右側的角落陰影。
牆角立著一根老舊的實木衣架,架身歪歪斜斜,上面空蕩蕩懸掛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式長衫,布料陳舊發皺,肩頭垮塌下來,空蕩蕩架在衣架橫樑上,看起來只是一件被遺落的舊物。
詭異的景象正在眼前無聲上演:
整件衣衫除了胸口衣襟區域,其餘部位僵硬靜止,沒有風吹拂的晃動,唯獨衣襟胸口處,正在緩慢、均勻地一鼓一癟,跟著看不見的節奏起伏收縮,如同有活人胸腔藏在布料內部,正在沉穩地一呼一吸,維持著連貫的氣息。
沒有聲源,沒有動靜,只有衣衫自主起伏的視覺詭異,違背所有生理常識的畫面,讓後頸的寒意一層層往骨頭縫裡鑽。
江策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鞋底碾過地面浮塵幾乎沒有聲響,緩緩朝著角落挪動過去。
他抬起手臂,指尖朝著那件自主起伏的長衫輕輕撩開,布料觸感僵硬冰涼,帶著久置陰處的潮悶發硬。
布料被撩向一側的瞬間,衣架後方空空蕩蕩,沒有躲藏的人影,沒有凝聚成型的靈體,只有平整冰冷的青石板牆面,光禿禿地暴露在陰影之下。
視線向下垂落,落在地面之上,江策的瞳孔微微一縮。
青石板地面上,赫然趴著一道炭筆勾勒出的平面人形輪廓,線條暗沉粗糙,靜靜平鋪在地面,沒有五官,沒有立體的軀體,只是一道簡單勾勒出站立姿態的畫影。
可這道炭筆人影,正跟著上方長衫的起伏節奏,一同緩緩脹縮、起伏,胸口的線條一收一放,像是擁有了真實的心肺呼吸,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以一種怪異的方式靜靜“活著”。
這便是第八道目光的來源。
它沒有沉睡在棺槨之中,游離在七口棺木的封鎖之外,以長衫為外在偽裝,以地面炭筆輪廓為執念根基,化作依附器物存在的虛影,蟄伏在義莊的陰影裡,默默注視著每一個闖入廳堂的生人。
江策收回撩開衣衫的手臂,指尖還殘留著布料陰冷僵硬的觸感,心底漸漸理清了這片空間潛藏的格局。
義莊的兇險從來不止棺槨之內的沉睡亡魂,在封閉壓抑的環境裡,執念還會依附衣物、畫痕這些尋常物件存在,以更加隱蔽、更加讓人猝不及防的方式蟄伏窺視。
他沒有貿然上前踩踏地面的炭筆人影,也沒有伸手觸碰那些壓著鎮棺石塊的棺木,惜命的本能讓他保持著穩妥的戒備距離,站在廳堂中央冷靜觀察氣場的流動,不願輕易打破這片陰地原本的平衡。
空氣越發凝滯緊繃,廳堂裡的氣壓不斷下沉,耳邊只剩下自己沉穩的心跳聲,咚咚地在胸腔裡迴盪。
就在這時,廳堂最右側的第七口棺材,忽然傳來一絲細微的動靜。
七口棺木之中,唯獨這一口的棺蓋沒有被石塊完全封死,青石板只是斜斜卡在邊緣,棺板之間留出一道狹長幽深的縫隙,黑洞洞的縫隙向內延伸,望不見棺底的景象。
厚重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乾澀的吱呀摩擦響動,棺蓋順著縫隙向內,再次緩緩推開半寸,更深沉的黑暗從縫隙裡向外緩緩滲出來。
地面上那道炭筆勾勒的人形輪廓,胸口起伏的頻率驟然急促起來,線條劇烈地脹縮晃動,整片畫影都跟著躁動不安地扭曲繃緊。
第八道注視的壓迫感驟然暴漲,連同棺縫裡透出的刺骨陰冷一同收緊,整片義莊正堂的死寂,被一層步步逼近的兇險躁動悄然撕碎。
江策脊背繃成一道緊繃的弧線,臉上最後一點痞氣的鬆弛徹底褪去,指尖悄悄攥緊懷裡留存的法器,目光死死鎖定那道不斷撐開的棺縫,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他清楚,真正蟄伏在義莊深處的東西,已經被外界的動靜驚擾,即將從長久的沉寂之中,徹底甦醒過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