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牢牢釘在泡沫鎮魂碑的落款之上,江策的呼吸不自覺放緩下來。
並非刻意屏住氣息強行壓抑,只是喉嚨深處莫名發緊,胸腔裡的氣流滯澀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悶堵。
碑面上靜靜落下的兩個字,長久凝視之下筆畫微微發飄,可獨屬於書寫者的運筆習慣根本無從偽裝。
起筆處下意識的頓壓、轉折時微微偏斜的鋒角、收筆時向下輕帶的收尾弧度,完完整整,都是江策平日裡握筆書寫的筆跡。
江策緩緩抬起右手,低頭看向自己乾淨的指腹。
掌心還殘留著方才攥緊粗布名冊時粗糙布料摩擦的觸感,指尖光潔,沒有沾染半點墨色痕跡。
自始至終,他都靜立在原地,腳步沒有向前挪動半步,手臂更是沒有抬起觸碰過這塊臨時豎立的鎮魂碑。
沒有失神失控的書寫,沒有無意識的落筆,可屬於他的名字,卻早已鐫刻在碑面之上,像是跨越了時間的縫隙,提前等候在這裡,只等江策抬頭看見的這一刻。
晚風掠過荒原墳場,捲起肩頭沾滿的塵土,絲絲涼意貼著後頸肌膚遊走,激起一層細密的冷意。
身後整片亂葬崗鋪滿無根綻放的小白花,單薄的花瓣在無風的空氣裡輕輕顫動,沒有根系扎進黃土深處,僅僅浮在表層綻開,如同一場一碰便會潰散的虛幻泡影。
江策唇角微微扯動,想擺出往日里散漫痞氣的笑意,用故作輕鬆的姿態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可面部肌肉繃得僵硬緊繃,只扯出一抹疲憊耷拉的苦笑,低沉的自語壓在喉間,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到底是哪一個時空裡的我,在提前替我落筆?一步一步都被無形的軌跡推著往前走,連自己的筆跡都不再受自身掌控,這種被宿命裹挾的無力感,實在讓人喘不過氣。”
表層的嬉皮笑臉只是一層單薄的保護外殼,眼底深處的警惕絲毫沒有鬆懈。
後背的肌肉下意識繃緊收緊,既不願回頭凝望身後沉寂的荒墳花海,也不敢長久盯著碑面上自己的落款深究,生怕再窺見更深層、更無法理解的時空異象。
視野邊緣淡金色的系統面板悄然亮起,沒有突兀刺眼的彈窗震動,只是安靜地鋪開一行行結算文字。
【陰德+1】
【當前陰德累計進度:5/10】
【陰律司後背剮字刑印持續消減,宿主與靈體因果羈絆繫結加深】
陰德進度正式走到一半,本該是階段性的鬆一口氣,江策心底卻生不出半點踏實的寬慰。
視線不受控制地向下垂落,最終定格在腳下被暮色拉長的影子之上。
目光沉落的剎那,他胸腔裡的心跳驟然猛地一沉,生理性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向上攀爬。
地面的黑影早已不再是最初腳踝處模糊隆起的一團虛影。
原先長久蜷縮在腳跟位置、抱膝蟄伏的巴掌大小輪廓,身形已然徹底舒展蛻變。
不再佝僂著窩在影子的褶皺裡躲藏,不再蜷縮成一團戒備地蟄伏。
幼小的軀體緩緩挺直,穩穩地站立在江策影子的腳跟處。
巴掌大小的身形愈發凝實厚重,小小的頭顱微微抬起,朝著江策的方向靜靜仰起。
沒有具象清晰的五官,沒有展露情緒的面孔,唯有一道沉默佇立的輪廓,以無聲的姿態靜靜望向身前的人。
心底不由自主冒出驚悚的聯想,任何人低頭望向自己腳下的影子,都會下意識挪動腳步,暗自惶恐——倘若自己的黑影之中,也會緩緩站起這樣一道幼小的人影,那種藏在日常場景裡的異化恐懼,遠比直面直白的鬼影更讓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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