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舊戲園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沉進濃稠的黑夜裡。
暮色像一塊浸了冷水的黑布,一點點壓落下來,街巷兩側的樓房只露出灰濛濛的輪廓,路燈隔很遠才亮起一盞,昏黃的光暈在路面投下破碎晃動的光斑,把長長的影子拉得扭曲細長。
江策走在冷清的人行道上,喉嚨依舊堵著忘憂草殘留的苦澀麻木,聲帶發沉發啞,只能靠壓抑的氣音微弱呼吸,每一次吞嚥,舌根都還泛著僵冷的滯澀感。
身上那件洗舊的印花T恤沾滿戲臺的塵土,亂糟糟的碎蓋頭髮被夜風掃得貼在額角,平日裡插科打諢的痞氣被一路緊繃的追逐徹底磨淡,只剩下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沉鬱疲憊。
左手掌心兩條平行的黑色細線靜靜蟄伏在皮膚之下,像兩道遲遲無法結痂的細長傷口,隨著脈搏輕輕跳動,源源不斷傳來一絲細微的牽引感。
那根神魂層面的絲線依舊牽在掌心,朝著東南方向遙遙拉扯。
江策順著這條本能的方位指引,接連穿過三條縱橫交錯的老街街巷,腳下的路面越來越僻靜,商鋪漸漸關門閉戶,連過路的行人都徹底消失,只剩下晚風穿過牆體縫隙的嗚咽聲響,在空曠的巷弄裡悠悠迴盪。
掌心的拉扯力道忽然猛地一鬆。
原本繃得緊緊的牽引線驟然放緩張力,像是另一端的目標停下了移動的腳步,不再繼續向前奔赴,穩穩站定在了某個固定的位置。
江策下意識收住腳步,站在幽深巷子的入口處頓住身形,垂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皮下那兩道黑色紋路正在緩緩升溫,像是被人體體溫慢慢烘熱的金屬絲,帶著一種異樣的溫熱感貼在皮肉裡,明明沒有實體觸碰,卻清晰能感覺到那道遙遠的羈絆暫時歸於靜止。
淡藍色的系統光幕在視野邊緣緩緩亮起,冷靜的文字揭開眼下詭異的狀態。
【目標靈體已抵達預定場地】
【正在進行場地紮根:以自身情緒氣場為根基,向周遭環境滲透寄生氣息】
【會在廢棄老窯廠範圍內長期蟄伏,大範圍吸納散逸的負面情緒能量,完成新一輪形體修復】
江策喉結乾澀地滾動了一下,壓低沙啞的氣息暗自吐槽,心底的警惕層層繃緊:
“還學會找地方紮根休養了?之前一路逃竄看著像是落荒而逃,原來是提前選好了巢穴躲起來蓄力。系統能不能盯緊它的動向,別讓它藉著偏僻荒地悄悄壯大,等下次再露面只會更加難對付。”
他沒有貿然徑直衝進幽深巷底,站在巷口的陰影裡遲疑片刻,目光無意間掃過腳下地面。
牆角的地磚縫隙裡,靜靜躺著一張對摺整齊的白紙。
紙張不算嶄新,邊角沾著路面揚起的淺灰塵土,孤零零落在空曠的巷子裡,沒有被風吹走,像是特意被人放在這裡,等著路過的自己俯身拾起。
深夜空巷裡憑空出現的信件,本身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江策心頭一緊,脊背微微繃緊,惜命的本能讓他下意識生出迴避的念頭,可心底沉甸甸的預感又逼著他不得不上前看清內容。
他彎腰伸出手,指尖捏住冰涼的紙頁邊緣,緩緩將對摺的信紙展開。
紙面的字跡算不上工整,墨色深淺並不均勻,像是藉著昏暗的光線倉促寫下,一行行字句落在白紙上,沒有陰間鬼怪那種血淋淋的直白恐嚇,卻透著一種刺入心底的安靜寒意。
「你小學二年級寫的作文,你記得嗎?
你寫‘我希望我是一隻鳥’。
老師在下面批了四個字:不切實際。
你到現在還記得那個紅筆印。」
江策握著信紙的手指驟然僵住,整條手臂猛地頓在半空,血液彷彿在血管裡瞬間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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