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立在織布機前，指尖那片淡藍色的光暈慢慢沉進皮膚底下，肉眼徹底隱去。
可觸覺還牢牢記著它存在過的痕跡，食指腹上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膜感，像一層凝住不散的涼水汽貼在皮肉表面，發虛、發空，一小塊被拆分出去的自我只在表層短暫停留，便悄悄縮回了感官的縫隙裡，留下揮之不去的空洞感。
鼻腔裡裹著廠房沉澱了二十年的沉濁氣息，舊棉絮腐朽乾澀的粉塵味、紅磚牆面返潮悶腐的土腥氣、機械鏽蝕淡淡的鐵腥澀味，揉成一團沉甸甸的渾濁堵在胸腔。
整片空間幾乎沒有流動的風，空氣是凝固的，塵埃懸在斜切進來的光柱裡凝滯不動，只有織布機無聲往復的梭動，在視野里拉出緩慢、壓抑的死寂動態。
他抬眼望向布面上第二排並排沉睡著的面孔，心底浮起一點剋制的試探。想再往前挪一步，用錄音機裡攢下的迴響，再放走一張被困在絲線牢籠裡的復刻面容，讓更多散落的感知順著無形的通路慢慢歸位。
腳步剛輕輕向前落下半寸，右腳腳踝忽然泛起一縷柔韌的收緊感。
不是猛然拉扯的刺痛，是絲線緩慢收力的勒縛，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順著褲管外側悄悄攥緊，力道沉而頑固，一下子釘住了正要抬起的腳掌。
江策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後頸先一步泛起生理性的發麻，脊背瞬間繃成一道僵硬的弧線。
視線沉沉向下垂落，眼底捕捉到那根橫繞在腳踝上的黑線——烏黑細長的棉線不知什麼時候從頭頂垂落的羅網裡游離下來，悄無聲息在皮肉外繞了整整兩圈，線身繃緊陷進布料褶皺，線頭朝下，扎進地面大片堆疊的暗影之中。
視線往下鋪開，地板上堆積的早已不是鬆散的紡織廢料。
一團團捲曲、蓬鬆、暗沉的纖維層層鋪展，蜷曲細密的形態越看越像大把大把乾枯脫落的黑髮，死氣沉沉趴在陰影裡，沒有晃動，沒有聲響，卻自帶一種蟄伏已久的凝視感，安靜地蟄伏在腳下，等待著下一次收緊的時機。
腳下輕輕試探著向上抬腳，腳踝的束縛立刻跟著繃緊一分。
皮膚上傳來清晰的擠壓觸感，柔韌的絲線向內陷出兩道淺凹，皮肉被勒得發僵發脹，卻沒有崩斷的脆響，只有一股持續向下拖拽的沉墜力，死死把他鎖在原地，不讓半步後退，也不讓半步向前。
江策彎腰俯身，視線湊近腳踝，指尖小心翼翼朝著那根黑線探去。
就在指腹即將觸碰到絲線表皮的剎那，頭頂上方整片縱橫垂落的棉線驟然齊齊繃直。
視野裡上千根細線一瞬間拉成堅硬冷硬的線條，橫斜交錯，在廠房半空織成一張驟然收緊的巨網，空間瞬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連呼吸都變得侷促滯澀。
聽覺依舊被封死在世界之外。
外界沒有一絲聲響傳入耳廓，只有胸腔心跳的震動順著骨骼向內傳導，沉悶的轟鳴一遍遍撞在顱內，越跳越沉，越跳越慌，成了這片死寂裡唯一躁動的動靜。
緊接著，地面上那些酷似黑髮的纖維開始流動。
不是奔湧撲擊的狂暴突襲，是潮水般緩慢、滯重的漫湧，順著水泥地面的紋路一點點橫向鋪展，黑壓壓一團不疾不徐朝著他腳下的方位緩緩收攏。
沒有腳步聲，沒有摩擦響動，只有視覺上緩慢逼近的無聲圍困，這種看不見動靜的步步收緊，比任何驟然的嘶吼撲殺都讓人頭皮發緊、心底發寒。
心底翻湧的恐慌被強行壓在胸腔深處，惜命的本能讓他不敢再盲目蠻力掙扎。手臂發力向後掙拽腳掌，堅韌的絲線依舊牢牢鎖死，蠻力拉扯只讓勒縛更緊，繃緊的線頭瞬間割破了伸出的指尖。
一陣細碎尖銳的痛感順著指腹炸開，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傷口緩緩滲溢位來，順著指節向下緩慢滑落。
眼下色彩感知依舊殘缺，他看不見那抹刺目的鮮紅，只能依靠觸覺清晰捕捉到液體流淌的溫度，沉甸甸、黏膩膩，一滴，重重墜落在地面堆積的黑髮纖維上。
落地的一瞬，眼前出現了詭異的退避。
被溫熱液體觸及的那一片黑色髮絲猛地向四周炸開、蜷縮、向後退縮，像被滾燙的熱源狠狠灼傷，慌慌張張讓出一塊光禿禿的水泥地面，再也不敢向前半步。
皮膚能清晰嗅到空氣裡泛起的一縷躁動氣息，那些依靠複製誕生的殘骸，本能畏懼著屬於本體鮮活完整的生命氣息。
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江策飛快俯身，指尖摸索著拽下鞋幫外側堅硬的塑膠鞋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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