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算命,全網求我閉嘴》第10章 織布機斷線聲(1)

作者:荷花的何·4小時前

江策縮在紡織機厚重鐵架投下的陰影裡,已經靜靜蹲了三分鐘。

周遭的靜從來都不是自然的安寧,是一層牢牢焊死在感官外層的冰冷壁壘。

自從被世界從聲音裡除名之後,外界所有動靜都變成了隔著一層厚玻璃的虛影,懸浮、遙遠、觸不可及,只剩下肉身內部細微的體感獨自清晰地活著,在無邊死寂裡被無限放大。

他垂著眼看向自己的右腳腳踝,表層皮膚早已恢復平整光潔,方才被棉線纏繞勒出的兩道環狀壓痕徹底消失,看上去像什麼束縛都不曾發生過。

可皮膚底下藏著一縷揮之不去的異樣。

像一根細得近乎透明的纖維,橫著蟄伏在皮肉之下,帶著極淡、極微弱的規律性顫動,不是血管固有的搏動節奏,是外來之物安靜盤踞的存在感。

不疼,不癢,沒有尖銳的刺痛,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知覺深處,時時刻刻提醒著:有東西已經藉著纏繞的縫隙鑽進了軀體,既不屬於這片廢棄廠房,也不再純粹屬於他自己。

掌心扣著那臺老式錄音機,指腹反覆摩挲著冰涼粗糙的塑膠外殼,目光落在磁帶倉透明的視窗上。內部碟片還在緩慢空轉,餘下可錄製的磁帶篇幅只剩下最後一小截。

他心裡清楚,必須在磁帶徹底耗盡、空白紋路走完之前,完成這場收尾的錄製,否則困在絲線裡的無數復刻體,會永遠被困在織布機無休止的迴圈織造裡。

沒有突兀彈出的刺眼文字彈窗,一行淺淡如同水汽凝結的影子字跡,輕飄飄浮在機殼的光影表面,沉緩地落在意識深處,不帶強硬的命令,只像一句宿命般低沉的低語:

錄下織布機斷線的聲響。那是被囚禁的靈魂掙斷束縛的動靜。只要斬斷貫穿整機的主幹經線,所有被複製出來的面容,都會一次性得到徹底釋放。

江策慢慢直起身子,後背緩緩離開冰涼堅硬的鐵架。胸腔做了一次深長的起伏,吸入的空氣裹著舊棉絮朽敗乾澀的氣息、磚牆長期返潮的悶腐濁氣,還有機械鏽蝕淡淡的鐵腥味道,沉甸甸堵在肺葉之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壓抑,胸口悶得發沉。

地面上那些如同乾枯黑髮般堆積的黑色纖維,已經不自覺向後退開了大片空地,留出一條通往織布機中央操作檯的狹長通道。

方才滴落的那一點鮮血留下的氣息還懸浮在空氣裡,屬於本體鮮活完整的氣息,成了一道無形的警戒線,讓這些依託複製聲紋誕生的殘骸,不敢再度貿然向前逼近。

視線掃過牆角敞開的老舊工具箱,木質箱體裂著幾道朽壞的縫隙,箱口半敞著露出內裡昏暗的陰影。

一把老式鐵皮剪刀斜斜躺在雜物之間,刀刃蒙著一層厚重暗沉的鏽斑,鐵質握柄沉墜紮實,邊緣磨出陳舊的毛邊,不知道被誰遺棄在這裡,在封閉的廢棄廠房裡靜靜擱置了許多年。

江策彎腰俯身拾起剪刀,鐵鏽粗糙的顆粒蹭過指腹皮膚,沉甸甸的重量握在掌心,在這片無處借力的詭異空間裡,成了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踏實支點。

重新緩步走回織布機跟前。

龐大的老式器械依舊在完全切斷電力的狀態下兀自運轉,木梭來回往復地無聲穿梭,棉線上下繃緊交織,固執地一遍遍織造著屬於他的面孔輪廓,日復一日重複著這場漫長、冰冷的自我復刻。

目光順著縱橫交錯的絲線向上追溯,最終鎖定了貫穿整面布幅的主幹經線——這是整張絲線羅網的根脈,所有織梭的聯動、所有人臉輪廓的成型,全都依託這一根主線維繫運轉。

江策將生鏽剪刀的卡口穩穩抵在緊繃的主幹棉線下沿,刀刃朝上,輕輕抵住繃緊的纖維表層。

他屏住呼吸,沒有驟然暴力發力,胸腔沉定下來,指節慢慢收攏握柄向內均勻施壓。

預想中乾脆利落的繃斷脆響並沒有如期出現。

刀刃擠壓的接觸位置,黑色棉線沒有瞬間崩裂,反倒一點點失去了固態纖維的堅硬質感,開始緩慢地軟化、消融。

像被文火持續炙烤的蜂蠟,沿著刃口的接觸面一點點化開、潰散,從緊實的絲線形態,變成粘稠暗沉的液態,順著剪刀的刃面緩緩向下淌動,一滴一滴墜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暈開暗沉潮溼的水漬痕跡。

瓦解是緩慢的、煎熬的,沒有瞬間解脫的爆發,只有眼睜睜看著束縛根基一點點消融消散的窒息感,時間在死寂的廠房裡被無限拉長。

織布機機身內部泛起一陣沉悶的低頻震顫,順著地面悄悄向上傳導。懷裡的錄音機喇叭最先捕捉到這股躁動的氣息,片刻之後,一聲綿長尖銳的嘯叫,從喇叭口緩緩滲出來,刺破長久以來的全域靜音。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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