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細、滯澀，帶著金屬彎折、筋骨被緩慢扯開的滯重質感，綿長地迴盪在聽覺裡。
這是被世界靜音之後，江策第一次真正聽見來自外界的聲響。
聲波擦過耳廓的剎那，渾身皮膚驟然泛起一層細密的生理性戰慄，雞皮疙瘩順著脊背一路爬滿四肢，後頸僵硬地發緊發麻。這一聲不是碎裂的暴響，更像是長久囚禁之後，無數壓抑氣息一同掙脫牢籠的悠長悲鳴。
他攥緊機身抬眼望去，布面上成百張並排沉睡的面孔，在這一刻同步掀開眼皮，嘴唇整齊地張開，像是要吐出積攢已久的壓抑與困頓。
下一瞬，所有面孔又齊齊緩緩合上雙眼，唇線歸於沉寂。
清晰立體的五官開始一層層褪色、虛化，人臉的輪廓慢慢消融，重新變回平整交織的棉線紋理，細密的紋路不斷淡去、鋪開，最終整片延展的布面徹底歸於一片空白。
所有被絲線囚禁的復刻體，都在主線消融的瞬間得到了解脫。
心底浮起一層冰冷刺骨的落空。
斷線的嘯叫確實完成了批次釋放，錄音機也完整收錄下這場掙脫的全過程，可那些被拆分、複製出去的聲音碎片，並沒有順著這條通路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它們沒有完成歸位，只是化作無形的氣息，徹底散進廠房凝滯的空氣裡，飄向了無人可見的暗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解開了外在的囚禁，卻沒能收回原本屬於自己的自我。
織布機的梭子漸漸停下往復的穿梭，龐大的機身徹底歸於沉寂，無休止的織造終於永久終止。
可地面上四散退避的黑色髮絲纖維，忽然生出詭異的動靜。
所有倒伏在地的黑線一同向上直立起來，一根根繃緊、豎起，如同被無形的靜電憑空牽引，整片地面的黑影齊刷刷朝著江策站立的方向對準、聚攏。
它們沒有再度撲上來纏繞、發起攻擊，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形成一片龐大、沉默的集體注視。
沒有動作，沒有聲響，僅僅是沉沉的凝視，帶來的心理壓迫遠比衝撞而來的圍困更讓人後背發僵、心底發慌。
視野裡緩緩浮起最後一行淡灰的字跡，輕飄飄落在眼底，留下揮之不去的空洞懸念：
聲音碎片已提取。位格：二。廠房區域已清空。
但被清空消散的東西，去往了哪裡？
你檢查一下自己的耳朵。
江策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探向自己的耳道。
指腹蹭過耳孔邊緣的皮膚，向內輕輕試探，耳道內壁觸到一層薄薄的溼潤膜質，柔軟細膩，帶著微涼的水潤包裹感，像一層新生的胎膜靜靜貼在耳道深處。
方才尚且能短暫聽見聲響的聽覺通道，又被一層陌生的屏障悄然封住。
指尖僵在耳畔，他低頭望著腳下整片直立靜止的黑色纖維。
廠房看上去已經歸於清空，可真正的異變，早已不再侷限於眼前看得見的空間。
恐懼從外部的廠房圍困，慢慢鑽進了感官深處，長在了自己的身體裡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