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出租屋防盜門的瞬間，樓道裹挾夜色的晚風鑽進門縫，落在皮膚上只剩下一層籠統的涼。江策反手帶上門板，厚重的閉合震動順著骨骼向內傳導，成為此刻唯一能被自己“聽見”的動靜。
全域靜音的壁壘依舊死死封死外界的聲波，耳廓形同虛設，所有來自外部的聲響徹底斷絕，只剩下骨傳導構築的狹小聽覺世界：
胸腔起伏時呼吸沉悶的共振、心臟撞擊胸廓沉穩的鈍響、眨眼瞬間眼瞼輕擦眼球表層細碎的震顫，連吞嚥時咽喉收攏的微弱震動，都清晰地在顱骨內部迴盪。
外界成了一片無聲的深淵，只有軀體內部的動靜，還在證明他依舊擁有感知世界的連線。
身心被地下防空洞那場記憶對抗耗得沉重疲憊，他緩步走到客廳，頹然坐進布藝沙發的凹陷裡。可臀部落下去的剎那，預想中布料柔軟的包裹感、坐墊下沉回彈的細膩觸感全然落空。
觸覺精細度早已在之前的感官抵押裡被層層磨平，皮膚只剩下最基礎的輪廓辨識，只能感知到一塊硬質平面向上承接住身體的重量，沙發原本溫暖柔軟的肌理徹底消失，變成了一塊麵目模糊、沒有溫度的冰冷幾何體。
江策沒有動，就那樣僵坐著，眼底漫開一層難以言說的空茫。
從味覺退場，到耳道胎膜剝落只剩骨傳導，再到觸覺淪為粗糙的輪廓感知，身上屬於正常人的感官正在一點點被剝離、被收走，每一次對抗換來的都不是完整的歸還，只是下一場剝奪的序章。
他抬手點亮手機螢幕，冷白的光源刺破室內昏暗，可視線落在螢幕上的第一眼，心底就泛起一陣緩慢發毛的違和。
螢幕明明正常發光，液晶面板的背光依舊穩定，可畫面裡所有鮮活的色調都像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霧，色彩在無聲地沉降、褪淡，飽和度一點點被抽乾，像是老舊膠片被日復一日的日光暴曬，正在不可逆地失去原本的色相。
他指尖僵硬地劃開相簿，指尖劃過玻璃螢幕，依舊只能摸到光滑平面的籠統質感，分辨不出玻璃細膩的涼潤。
翻出前些日子隨手拍下的生活照片，那張定格下居家衣物的畫面撞入眼底——記憶裡明快鮮活的海綿寶寶黃，此刻徹底消融在畫面裡，只剩下一塊沉悶死寂的灰塊，淹沒在整片灰濛濛的光影層次之中。
腦海裡明明牢牢記住那片明亮的黃色，記憶裡的色彩依舊鮮亮真切，可現實映入眼底的畫面，再也找不出半分暖色，只剩下深淺錯落的灰白。
繼續向下滑動相簿，一張隨手拍下的手部特寫映入視野。
曾經健康自然的膚色、指節淡淡的粉調、皮肉鮮活的肌理全部褪去，畫面裡只剩下一張發僵發沉的灰影，像一張被時光提前洗褪生氣的舊相紙，僵硬地定格在螢幕上。
成像的視覺通路沒有損壞，眼睛依舊能捕捉光影、輪廓、明暗、線條，可大腦負責解析色彩的感知神經，正在緩慢關閉、失靈。看見的世界還在，世界的溫度與情緒，正在順著色彩的消失慢慢死去。
一行淡灰色的字跡如同水汽凝在玻璃螢幕上，沒有生硬突兀的系統彈窗，只是順著光影的褶皺緩緩浮現，沉緩地落在意識深處，像一場無法抗拒的宿命宣判：
【感官抵押已執行。第三項：色彩感知。顏色識別通道正在關閉。】
江策緩緩抬起脖頸，目光緩慢掃過這間朝夕相處的出租屋。
熟悉的空間正在眼前一點點褪去所有辨識度。沙發沉陷成一塊深灰，窗簾化作層次更深的暗灰，牆面原本柔和的米白淪為寡淡的淺灰，地板、桌椅、擺件，所有曾經擁有各自色調的物件，盡數被揉進統一的灰度秩序裡。
他清清楚楚記得窗簾原本是沉靜的霧霾藍，記憶裡的藍色依舊澄澈安穩，可肉眼直視眼前的實景，只能看見一塊比沙發灰度更深的陰影色塊。
記憶守住了色彩，現實的視覺卻徹底淪為單調的剪影。
這種割裂比徹底失明更折磨人——你明明記得世界本該是什麼樣子，卻再也看不見它原本的模樣，被困在回憶與現實的色差夾縫裡，眼睜睜看著鮮活的周遭慢慢變成死寂的黑白默片。
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腳步沉重地挪到窗邊，望向窗外深夜的街道。
沿街路燈依舊筆直佇立，燈泡照常散發著光源，可往日暖融融的鵝黃色光暈徹底消散，只剩下一塊亮度更高的淺灰白光斑，孤零零懸在夜色裡。
路燈與夜色之間，只剩下明暗的差別，再也沒有光線獨有的溫度與色相。整條街道褪去煙火氣息，變成一片由深淺灰塊拼接而成的沉默佈景。
江策收回目光，退回客廳，指尖點開手機前置攝像頭。
